倒是良恭主動到她屋裡來說要到碼頭去打聽打聽。他已隱隱有了些不好的預感,不敢對妙真說起。
他立在碧紗櫥簾下,穿著件蒼色的秋袍,那顏色像一片陰霾的天。妙真從鏡子裡看見他,登時垮下臉,在妝檯上撿了把篦子丟過去,「誰叫你進來的?沒規矩,一個小廝就敢私自進姑娘的閨房?」
良恭一反常態地沒有笑,有些凝重的臉色,「我是來告訴姑娘,我想明日到碼頭上打聽打聽嘉興那頭的消息。」
「碼頭上能打聽到什麼?你有認得的人在那裡?」
「那裡南來北往的人多,興許有從嘉興來的人。」
「來的人就一定能知道我家裡的消息麼?」
妙真橫著眼,那張冷冷的鵝蛋臉上還是一種稚嫩的痛惱。她自己也知道,良恭帶給她的哀傷並不是刻骨銘心的。她畢竟擁有得太多,失去這樣,也還有那樣來彌補。其實這份痛惱並不是很嚴重的事情。
這樣安慰了自己,便答應下來,「你去好了。」
良恭打了拱手,正要轉背出去,又聽見妙真在那梅花凳上端著腰道:「往後我沒叫你,你不許進我的屋子。你再這樣不懂規矩,回去就收拾細軟滾出尤家。」
他收斂了從前的不耐煩,時時保持著一張獻媚的面孔,「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她聽見他低鏘的腳步聲,不由得想爬上榻貼在窗戶上看他。不過又立刻把這衝動抑住了,仍轉過去梳頭。鏡子裡照著她無精打采的一雙眼,彷如一對蒙霜的玻璃珠子。
時下夜裡就是要起一點霜露的,良恭天不亮就到碼頭上去,夜裡才回來,接連兩日一無所獲。這日湊巧,總算叫他遇見個從嘉興來跑買賣的人。
良恭將人請在茶棚里吃茶,一面笑道:「這也算他鄉遇故知,張兄千萬不要客氣,我也是來接朋友,不知他的船幾時到。橫豎你也是等朋友來接,不如一起坐坐,我還想請教請教近來嘉興府有沒有什麼新聞呢。」
那姓張的很樂意與他談講打發時辰,爽利地擱下包袱落座,「你背井離鄉有多少日子了?」
「細算算大約一年了。」
「這一年新聞可就多了!絲綢大戶邱家你聽說過吧?」
「倒是聽過,就是我知道人家,人家不曉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