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老爺毫不客氣地坐在椅上,拿笑眼輕蔑她,「這是你們咎由自取,誰叫你們想出這麼個陰毒法子,眼下可不就報應到自家閨女身上了?」
一時把這兩口子都慪得不行,胡老爺躬著腰在他跟前一壁自拍手心,一壁旋到旁邊坐下,一壁急道:「我們這可都是為你!可不是我們家又要退婚又要名聲!」
安老爺笑著剔他一眼,「可是你們家想要錢吶。怎的,這會不要了?成,你們要是不要了,我就不悔婚了,我也將就發筆大財。」
他是拿準了胡家的脈門,只把難事丟給他們。胡夫人簡直幾處作難,自家的麻煩事還堆著,還要替他們兩家打算。這就叫天無橫財。
三人正商議不定的時候,忽又見妙真走了來。這可熱鬧,不知道她來作甚,三人皆是面面相覷。
妙真進來先請了胡家兩口的安,繼而又問胡夫人的病,「舅媽好些了麼?我早想過來探望的,又怕擾了舅媽養病,一直沒敢來。」
胡夫人額上還繫著一條抹額,扶著額角直哎唷,「就是頭疼,別的倒沒什麼要緊。你去看過你妹妹了麼?」
唯恐說錯話得罪了她,妙真忙裝萬事不知,「妹妹怎麼了?也病了麼?我這些時日忙著打發良恭上南京去,才剛得空。」
雀香的事人盡皆知,不過妙真裝作不知的樣子倒合了胡夫人的心。她稍微端坐起來,向對過梳背椅上指去,「這是你安姨父,你還認不認得出來?」
妙真就是聽見安老爺來了,特地過來和他說退婚的事。她還是幼年時候見過的安老爺,端詳了片刻才找到幾分熟悉的樣子。
他還如印象那略微冷清清的氣度,眼色總是淡淡的,仿佛對什麼都輕蔑。曾太太說他是自姨媽過世後才變得有些鬱鬱寡歡,誰又真去考證?
妙真福身在面前問了個安,臉一抬起來,就令安老爺那顆在腔子里平靜許久的心猛地蹦兩下。他仿佛被她那雙眼睛吸進往事的洪流中,那是段極不光彩的,他一生最喪天良的一段往事。
長此以來,他自有一套說辭使自己心安。那不能全怪他,當初議親,是胡家隱瞞了胡二小姐的病根,他迎她進門,本來該是段才子佳人的佳話,誰知這佳人是個瘋子。儘管她從未發過病,可他不得不時刻堤防著。心裡的弦繃得太久,開始懷疑她說的這句話是不是瘋話?做的那件事是不是不大正常?
天長日久,不知道他們誰才是有病的那個。這倒還沒有大的妨礙,要緊是另一樣。他和她說好二不要孩子的,不想後頭她有了身孕,偏要生。這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一個家裡出兩個瘋子,誰家經得起這折磨?
他不是也搭進去了一條胳膊麼?這懲罰夠了。這麼多年,他靠著這份自我寬慰活得心安理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