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更天的雪地簡直能把人骨頭凍折幾根,良恭原是趕早出來辦些年貨的,不知不覺尋到這裡,給自己的理由是,說不定年後還要回來呢?先來認個門的好。
也不知到底是不是這一戶宅子,不防撞見邱綸出來,倒認得准了。只是冰封雪鎖,把兩條腿也像凍住似的,令他走得艱難。
他抬起左腳在想,不如掉頭回去把邱綸打幾悶棍,橫豎夜黑風高,年節底下多的是賊人強盜作亂,就是打死個把人也不一定追查到他頭上來。抬起右腳又想,使不得,到這地步,打死了他,妙真又當怎樣?
諸多狠心,不過因為「妙真當如何」又漸漸委頓下去。苦不了別人,就只能苦自己。好在苦也苦不了多幾時,看情形妙真一定是要與邱綸有個結果的,往後再用不上他,她身邊缺的從不只是一個下人。如此反而安定,儘管這安定,是一種萬念俱滅的結局。
好歹也是個結局。
他將兩手攏在袖中,思緒萬千,路卻只有一條。恍惚走出來,街上已有了人煙。這時候都是趕著出來採辦年物的,攤販鋪子也都出來得早,上晌做買賣,下晌回家熱鬧。
良恭有的沒了買了一些擰在手上,天色放晴,正往鳳凰里走,肩上陡地給人拍了一下,「老兄!」
回頭去卻不認得,是位年輕相公,穿著銀鼠毛領靛青襖子,頭戴四方平定巾,兩眼背著日出炯炯放光,一笑就白煙跳升,霧蒙蒙的把人隔著,良恭定神看了好幾眼,還是不認得。便把眉峰一挑,「你是叫我?」
「是你,就是你!」相公仿佛也是才認準他,笑逐顏開,「老兄,我方才在街上看見像你,就跑來認一認,沒曾想真格是你!你怎的在這裡?」
良恭哼著冷笑,「我不在這裡該在哪裡?你是什麼人?」
「你不記得我了?咱們先時見過。」
這時節,多的坑蒙拐騙的人設法弄財,良恭精通此道,懶得與他廢話,把他照一眼,「這年頭,竟有這不長眼的,騙錢騙到你爺爺頭上來了?」說著把右手的東西順到左手上,揪住他的襟口拽進一旁小巷裡,笑道:「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那相公脖子一縮,「別打別打!我真認得你!在南京,去年秋天!」
良恭方鬆開他,又細細打量他幾回,「南京何處?」
「南京城鴻盛賭坊內,你和你一位朋友在那裡賭錢,你忘了?你那時不是這副打扮,穿一件白綾直裰,通身貴氣。」說著笑著把他拍一拍,「我差點給你老兄唬過去了,當真以為你是哪位官貴人家的公子。等回過神來,要去尋你,你又跑得沒影了。老兄好手段,拿一方破硯,贏了幾十兩銀子。」
良恭打量他未必不是來秋後算帳的?登時提著唇角冷笑,「怎的?這會想起來受騙,來找我討銀子?討也討得,只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