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恭走到對面的榻上來坐著,怕被他看清她臉上的落寞,又不想他走,就把炕桌上的銀釭向窗台底下挪去一點,希望在這昏昧得讓人覺得寂寞的光線裡頭,有他長久的作伴。
下過一場暴雨,天氣就涼下來,尤其是夜深後,有點冷,哪裡經得住再說這些讓人悵惘的話?她轉問起官司的事,「衙門有信來麼?」
「還沒有,他們辦事本來就懶,一向都是能拖一日算一日。不過那日跟你到胡家去,我看見衙縣衙裡頭那位柴主簿也去了胡家一趟,八成是去找舅老爺的,你在正房裡有沒有碰見這人?」
良恭在那圈黯黃的燭光里歪下來,靠在雕花榻圍上,整個人懶懶地沉下去一截。和邱綸慣常的姿勢一樣,因為光照不明,妙真有一絲恍惚,分不清那裡歪著的到底是邱綸還是他。
她辨得出神,他一睞目,就發現她有些迷亂的眼睛,霧蒙蒙的。以為她要發病,他登時精神起來,兩手往上撐著身子坐直了些,「你在看什麼?」
妙真連扇了幾回眼,見他眼色凝重,沒有什麼曖昧,就知道他一時想岔了。她心裡倒是高興,為他這一份緊張。
她耷拉著眼皮微笑,「我去那天只和舅媽雀香兩個一起吃飯,兩位姨娘沒來,舅舅也沒來,說他有事不在家。既有衙門內的公人去了家裡,我想大約是他有意避著我吧。舅舅那個人,好人他要做,惡人他也要做,怕和我見了面尷尬。」
見她對答如流,思緒不亂,良恭又放心歪回去,「那你就是沒有見過那位柴主簿。嘖,我得想法子認得他,他往胡家去走動,一定是為你的官司,這裡頭的內情他肯定很清楚。」
「你就是認得了他他也不能夠站我這頭啊,他能往胡家去走動,肯定是和舅舅要好的。而且你不是早就說過,舅舅早把衙門那頭打點好了嚜。」
他就把兩個指頭提在炕桌上來「篤篤」地敲著,「不一定,衙門這幫人,都是收錢辦事,並不見得就和誰要好。」
「可我沒錢給他們,就有人家也看不上。」
良恭些微鄙薄地瞥她一眼,笑著,「你們尤家做了百十來年的買賣,也和官中打了百十來年的交道,你怎麼什麼都不會?許衙門好處,不一定就要送錢。」
妙真嘟著腮幫子悄悄剜他一眼,低聲咕噥,「你什麼都會,怎麼還是發不了財?」
虧得他沒聽見,沒計較,兩個手指還在敲著,蠟燭照黃的半張臉上,漸漸浮起一抹奸邪的笑意,仿佛想出了什麼壞招。「篤篤」的聲音緩了下來,他調轉眼來看妙真,沒有什么正經事可談了,就到了該走的時候。
剛好聽見巷子裡有人打三更的梆子,這時候夜深人靜,連老柳上在滴水也聽得見。這梆子長一聲短一聲的,妙真想不聽見也難。她恨那打更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
良恭果然立起身來要走的樣子,卻走得極緩慢,好像在等妙真能想出個法子挽留他。妙真苦思冥想半日,終於在他走到碧紗櫥簾下,嗚咽一聲,淅淅瀝瀝地哭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