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收,我照顧邱綸,邱綸也照顧我啊,當時要好,本來就該如此。我過日子也沒什麼難處,我舅舅舅媽還在這裡呢,有難處自然會去對他們說。」
孔二叔是頭回見她,總以為她是個狐狸精的人物,或者只是個不懂事的嬌小姐。此刻看她坐在上面,穿著件家常灰色的長褂子,攏著淡淡霜色的裙,意外的很是大方端莊的模樣。兩隻眼睛又是水汪汪地閃動著,為這份端莊點綴著一點活潑的靈氣。
好像和邱綸的事在她這裡業已揭過去了,也許是落下了一點傷痕,可她身上的傷痕太多,那麼淺淺的一點,是不大起眼的。他是人情老練的人,只稍稍觀她就料到她決計不肯收這錢,也就沒有和她推讓。心下卻有點過意不去,想著法子要補償,就端起茶慢慢吃著,一壁思索。
這時良恭從衙門裡回來,聽見邱家的一位總管在這裡,有些不放心,就走來看看。妙真見他進來就問:「是後日過堂麼?」
他看了孔二叔一眼,在對過坐下,點點頭,「後日你得親自去一趟。」
那孔二叔就擱下茶搭腔,「你們這官司勝算大不大?」
妙真見他不是故意來為難人的,態度有很和善,便告訴他兩句,「怎麼會大,我那舅舅,您和他生意上有來往,還不知道他的能為麼?肯定早就把衙門打點好了,所以衙門根本懶得理會,拖到如今才說要過堂,還是我們總是三催五摧的緣故。」
孔二叔上下睃他二人兩眼,嘆了聲,「你們上上下下的人都是這樣年輕,哪裡懂這些事?只怕是任人欺負。我倒是和衙門那位柴主簿私交不錯,我寫個手信,你們拿著去向他打聽打聽這裡頭的事。他雖做不了縣太爺的主,叫你們在公堂上少吃些虧也是好的。」
良恭聽後大喜,放下些成見,親自去碧紗櫥里取了紙筆來,恭恭敬敬地放在他身旁的几上。又笑打了兩回拱,「多謝您老人家,我正愁要在衙門裡找個熟人。可惜亂找了這一陣子,沒有使錢人家根本連話也懶得和你說。」
「這些人都是這樣,無妨,無妨,你待我寫了這手信就拿去找柴主簿,我們在常州做生意,許了他不少銀子。」
幾筆寫好,良恭接來看了會,又謝兩句。妙真也起來福兩回身,款留他吃晚飯。款留不住,孔二叔仍舊辭將出去,妙真並良恭送他出去,轉過頭來就在外院聞到一陣熱鬧的飯菜香。
天陰陰的,自立了秋那日起就開始斷斷續續地下雨,近來今日更是天天都要下一場,也不大,就是地上總幹不了,常是一半干一半濕的。濕的地方堆著好些落葉,屋頂上也零落著幾片風不知何處捲來的黃葉。孔二叔這一回來去,意味著她和邱綸徹底走向了結束,以後再沒有碰面的理由。倘或碰上,也不過是路人與路人間的緣分。她心裡感到種曲終人散的淒涼。
這些年一路走一路散,她忽然嘆息,「我在嘉興的時候寫了信託邱家的人到崑山縣去送給白池,也不知信送到沒有。她要是回信,只怕又回到了嘉興,她大概還不知道咱們已到了這裡呢。」
良恭正思忖著別的事,隨口應了聲「嗯」,末了又要掉身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