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恭撐起來走到屋外一看,嚴癩頭睡在一塊板子上,那顆永遠光禿禿的腦袋此刻流滿了血。他腳下一軟,跪到地上去,幾個小廝忙攙來他。
有個說:「我家老爺慈善,方才聽見這事,叫拿銀子出來買棺槨。等你養好了傷,帶他回嘉興去埋了吧。」
他給幾人攙回床上去,目怔怔看著頭上的橫樑。那油黃的木頭上映著太陽的光,金晃晃暖融融的一塊,恍惚是春天來了。然而噼里啪啦的炮仗響又提醒著他,連年關都還沒過去。
窗外烏黑,月亮滲進來一縷,身上始終是冷的。到夜裡他整個還是有些思覺麻木,妙真稀里糊塗走了,嚴癩頭稀里糊塗死了,忽然間人離家散似的,只感到一片荒蕪。
後來還是決計先將嚴癩頭送回嘉興,點穴安葬。川資是鄔老爺接濟的,鄔家的小廝也湊了一點,他自己身上也還有些。年關一過,好容易搭上艘船,開春時候才回到嘉興。
虧得嚴癩頭沒有父母親人,良恭用不著去向誰交代,只和他姑媽做了幾場法事就將人下了葬。不過他自己沒法向自己交代,總覺得嚴癩頭是因他而死,背著一份愧疚,壓得他喘不過氣,心裡卻是麻痹的,也哭不來。
倒是他姑媽在墳前狠哭了一場,哭得哀聲慟天。哭過後掩著鼻子說:「這孩子也可憐,爹娘兄弟姊妹概無。往常是不著四六了一點,可人還是個好人吶,怎麼偏就遇著這種事?!我還想,等什麼時候給他說個媳婦,也叫他成個家,正正經經叫他過日子。誰知就給摔死了。」
說著看向良恭,「我就怕哪天我有個好歹,你也和他一樣,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我還求什麼?從不求你什麼升官發財,你也沒那個命。我只求你好好在家住上幾年,不要再往外頭去瞎跑。」
良恭默不吭聲,帶著一連蒼涼的神色起身,攙著良恭媽往回走。不一時走回城裡,街上還和以往一樣熱鬧。良姑媽絮絮叨叨的聲音混在塵囂中,說來說去都是不許他再往外跑的話。
他一聲沒答應,良姑媽嘮叨半日,不覺生起氣來,「你上年出去,說是跟著什麼王相公去哪個蘇大人門下做事,我看也沒做成什麼事,就賺了十幾兩銀子回來,還不如不去。你聽我的話,今年就在家呆著,我請人給你說個女人。我管不住你,娶個媳婦來管你。」
他還是不吱聲答應,姑媽惱了,把裝紙錢的籃子挎到這邊肘彎里,那隻手抬起來狠狠打了他幾下,「你到底是要做什麼?生意生意不做,家家也不成,你都多大的年紀了?!人家是沒能耐才討不上媳婦,你是沒能耐呀?你一表人才,再要打光棍,街坊四鄰還不知要怎麼說!」
見他久不回付,良姑媽又恨又嘆,再無話講。
等半日走回鳳凰里來,良恭才低著嗓子開口,「本來要帶領個媳婦回來的,路上又出了點岔子,她到常州親戚家去了,我在家住幾日,還是得去接她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