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花信拿來給我就是了, 這樣大熱的天, 你做什麼還要親自跑一趟?」
「我也是出來走走。」
鹿瑛笑著看那四片綢緞樣子, 「我心裡也覺得這四樣好看,往後做四季衣裳都做得。一會我拿去給太太, 太太說下的,姐選中的料子,每樣要織造坊里拿出十五匹來一起帶去,用擔子挑著,又好看又風光。」
妙真抿唇笑著,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也把眼角掃在那繚亂的妝花錦上。
蟬還是叫,撕心裂肺的,從窗紗里拼死擠進來,闐滿這一段短暫的沉默。鹿瑛驀地有些心慌,是因為良恭今日找來了?不全然是,他只不過是把她心裡的慌張往上堆了堆。實際上她面對妙真時的心慌不定,早從幾年前就開始了。她和其他人一樣,也打著妙真的主意,可不一樣的地方是她和妙真是親姊妹,這一層關係,使她心裡並沒有他們那樣一份坦然。
她盼著妙真趕緊走,既說完了事情,為什麼還在對過坐著不走?她只好乾巴巴地微笑,「姐要出閣了,為什麼不大高興的樣子?」
問完這話她就後悔了,簡直明知故問。
幸虧妙真是答非所問,「嫁人也沒什麼好,從前娘總說『姑娘家總是要嫁人的』,好像人活來活去,都是一個結果。這一樣的結果裡頭,因由又個個都不一樣。不過結果也一樣得各有不同,去年我在崑山看見白池,你不曉得,她從前那樣瘦,吃什麼山珍海味都吃不肥的人,居然胖了一大圈,要是站到你跟前來,你一定認不出她。」
鹿瑛情願以為她是閒談,但一脈同根的姊妹,怎麼會沒有感覺?她知道她這些閒話底下,一定是藏著根刺。
妙真把下巴低一下,又仿佛有些抬不起似的,無力地歪著抬起來睇住鹿瑛,「我也快要認不得你了。」隔一會,她自己苦笑了一下,「等我嫁了人,過不久大概你也要認不得我了。趁此刻,我們姊妹都還有幾分從前的模樣,多看一眼彼此。」
鹿瑛的笑凍在嘴唇上,說不出話來。她曉得她這個姐姐並不那麼蠢,只是人們喜歡把善良理解成一種愚蠢,因為可以顯示自己的刻毒是一種精明。
過一會,妙真走了出去,走到空曠的場院中,太陽還是猛烈,刺得人皮膚點點的疼痛。橘色的蜻蜓成群地低飛著,地上落滿跳動的影,一點一點的,天上地下統統結成一張倉惶的網。然而她此刻站在網中,心情格外的平靜。過去那些年的流離顛簸,仿佛一場逃亡。她逃不動了,準備掉回身,面對窮追猛打的生活,隨便它要把她變作什麼模樣。
「姐!」
鹿瑛倏地追了出來,手把門框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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