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自到了這裡,閒來無事,也鑽研起針黹上的事,捧著個繡繃子在榻上繡條絹子。繡得簡直不能看,但她偏肯下功夫,一雙眼睛就落在上頭,連頭也不抬,「那你照二爺的話,叫廚房蒸幾隻螃蟹好了。咱們從前在家蒸螃蟹,都是用米酒來蒸,大約他們京城的人不這麼吃,你叫廚房用這法子多蒸幾隻,給二奶奶屋裡也送些去嘗嘗。」
花信答應著出去,妙真這時候才抬起頭來看。可惜人已看不見了,便又扭頭向窗紗上看她,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里結了點冰花。
不一時韻綺端著甌綠油油的葡萄進來,放在炕桌上,自己不客氣地往榻上一攤,一隻手一摸一摸地摸到果碟里來,「你怎麼還叫花信去請他?」
妙真眼里的冰花又融化了,輕輕剜她一眼,「要你瞎管麼?我此刻有我的道理嚜。」
「我才懶得管,我是為你好噢,怕你得罪了那兩位。你才剛進門就日日把著人不放手,她們心里不定怎麼恨你呢。你可別瞧著這幾日大家和氣,她們可不是省油的燈,二姨奶奶小家子氣死了,一點蠅頭小利也要爭個高低,生怕吃了虧;二奶奶更是面上賢良底下尖刻,我自賣進了歷家,派給了她,沒少受她打罵。她那個人也怪呢,旁人都不打,專打我。一打起來就罵我爹,說我爹做官犯了事,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打你還不是因為你在歷家沒人做靠山,別的丫頭都有爹娘親戚在裡頭當差,議論起來她面上不好看。打了你,誰替你說話?」妙真放下繡繃,肩膀扭兩下,也摘著葡萄吃,把皮吐在另一個空碟子裡,「我雖然也沒靠山,可我不怕,恨就恨好了,恨我也不能拿我怎麼樣,趕我出去,我還要謝她們呢。」
「看把你厲害得勒!」韻綺也把身子左右搖搖,癟著嘴學她的動作,旋即把那空碟子由她面前拖過來,不管她,自己吐皮。
妙真抬眼瞪她,瞪著瞪著又笑了。
她沒想到到了歷家會遇見韻綺,本來那天都覺得心死了,答應良恭的話自己都不大相信,想著到了這裡,就當是死了。所以從沒像那天一樣規矩過,木頭似的蓋著蓋頭坐在床上,聽著屋外漫天的喧鬧,一顆心凍住了似的,沒有一點活動的思想。
傳星在外面應酬賀喜的賓客,聽外頭的陣仗,不鬧到夜裡不罷休。時間凝結住了,她並不覺得難熬,也不覺得好過,成了個木偶,只是枯燥熬著。
不想蓋頭倏地從底下給人揭上來一點,有張圓圓的臉盤子湊在底下往上瞧她,扇動著一對亮晶晶的眼睛,「妙妙,你還認不認得我?」
有滴冰涼的眼淚砸在韻綺那張圓臉盤子上,她抬手摸了摸,乾脆直起腰把蓋頭一把揭下來,立到妙真面前去,「是我啊!你要敢說認不得我了,我可對你不客氣!」
就有裊裊柔軟的晴光照入了妙真的眼睛,把裡頭盛的淚水不停地閃動著。她忽然覺得時光是在倒流,流回到了許多年前的一天,她和她齜牙咧嘴地互相拉扯頭髮,都打得對方髻嚲墜珥,好不狼狽。
不過妙真認為是自己打贏了,難得沒有哭。因為良恭替她挨了幾下,至今喉頭到下頜那側還連著一條細細的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