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自打在嘉興安定下來,從前同在嘉興的些遠親又逐漸走動起來了。妙真起先還噘著嘴埋怨,「有什麼可走動的,從前我們家出了事,沒見他們有人敢來和我走動,生怕我賴上了他們似的。」
後來她自己轉頭想,如今既然在做生意,就該摒棄前嫌,來者是客。做生意嚜,可不能使性子意氣用事。因此又打起精神和他們走動起來,把從前的事隻字不提。
她如今也逐漸學得虛偽,和誰都願意說說笑笑。良恭在小花廳外站著聽,她那副喉嚨儘管迂迴兜轉,也仍然不由得把興奮得意泄出來一點,「我們家這房子哪裡都好,就是棲鳳橋這頭偏了點,不如盤雲街上熱鬧。不過偏嚜有偏的好處,地皮便宜點。」
裡頭女客合座一席,有從前周家那雙早嫁了人的姊妹,也有舅老太爺家的兩個孫媳婦。和妙真一般大的年紀,夫家都是做買賣的。她們雖不做買賣,也耳濡目染了些生意人的習氣,十句話有八句不離錢。
誰都想不到妙真最終嫁了個下人,更想不到這下人竟能鹹魚翻身,蓋了這麼一座別致靈秀的宅子。他們良家到地多少家底大家都好奇,忍不住刺探,「我看是你謙虛的話,便宜能便宜多少啊?」
妙真早年因為在錢上吃了不少虧,落下個心病,最怕人家向她打聽錢,一聽到便渾身寒毛倒豎,四面楚歌一般。她傻呵呵笑兩聲,「便宜就是便宜嚜,說了也是招笑。」
「唷,誰敢笑你啊?你們良恭認得多少當官的,聽說連京城裡頭也有當官的來找他討畫。聽說府台李大人也找他討了幅畫回去,就掛在他那書房裡頭裝斯文。」
「這是聽誰說的?」
「上月我到邱家去,聽他們家大奶奶說起來的。」
妙真握著箸兒左右晃晃,臉上的笑掩也掩不住,「他就那一點本事勉強拿得出手,不過都是人家胡亂吹捧。你們不曉得,這詩詞繪畫上頭的事,多半都是虛的,大家一時吹捧這個,一時吹捧那個,懂的人其實少,都是湊熱鬧。」說著,眼一睃,留了個心眼,忙補一句,「不過李大人一定是懂的,李大人是正經進士出身。」
「那也是你們良恭畫得好大家才捧他。」人家奉承了一句,繼而又問回先前的話:「到底多少錢,你露個底嚜我也給我娘家看看。我娘家那處那房子不行了,木頭給蟲蟻噬了不少,我爹嫌那條街太吵鬧,想把地賣了另買處宅子。」
編著話要試探她的家底,妙真也編著話敷衍,「我們這地皮是人家賭錢賭輸了,急著要錢周轉所以便宜,不過七八十兩銀子。吃酒呀,這酒不烈,吃不醉人的。」
她忙向桌上點點,生硬地把話頭剪斷。一時冷了場,她又「呵呵」兩聲,招呼著在座吃飯,叫門口那那丫頭撤換殘羹,「把這蒸鰣魚新換一條上來。」
良恭在外頭聽得直樂,這是她慣常逐客的話,提醒人家飯吃得差不多了,該走了。
他們夫妻倆別的都罷,只這一點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煩死了應酬。每逢這類大擺筵席請客的局面,往往是天亮起來就一個鼓勵著一個,互為精神。這是生命的繁重,也是生命的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