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端起了风,杨重燮心中忐忑,把人送到寝宫,便一刻不歇地赶回来。
先前还寂然清净的福宁殿此刻人影错落,医官出入,宫人神色一片凝重。
杨重燮骇然失色,跄着步子奔到内殿,冬日的寒气一下从脚底钻进了四肢百骸。
室内灯如白昼,赵隽仰躺在床,额上汗如雨下,面白如纸。他不慌不惧,沉着地对杨重燮下令,“朕的病况不许外传,若有走漏风声,上下问罪。杨重燮,去传朕的口谕,召兖王进宫。”
杨重燮不敢迟疑一丝一毫,立刻叫人准备快马,出宫直奔兖王府邸。
而宫中情形随着赵元训疾驰入禁,也被耳目传达到了陈仲耳朵里。
陈仲和嘉王赵元词会了面,当机立断,决定大肆扩散官家病情,并调动枢密院的兵卫监视福宁殿的一举一动。
一旦官家宣召翰林学士,他们将采取封锁的手段,以谋反罪就地处决赵元训。
两方各有招数,禁军严防死守,福宁殿滴水不漏,枢密院的兵马也在暗处蠢蠢欲动。
赵元训察觉到种种异样,他早有预料,不想竟然到了如斯地步。赵元词和陈仲潜伏多年的布局,比他想象的更为棘手。
他看在眼里,不准备打草惊蛇。
比起这些,他更担忧赵隽。
赵隽情况危急,仍在和他分析利害,“陈仲掌握了枢密院,他的朋党不仅有发兵之权,统兵的权力也在手中,幸亏有你两个舅舅在,他们的威望不亚于赵元词,完全能助你突破这个缺口。听我说,要肃清朝堂的乌合之众,必须把狼全部引进来,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赵隽咬牙错齿,急着要啖肉饮血,永绝后患。
第55章
赵元训也不糊涂,来的路上他已迅速分清敌友,清楚地知道他要面临的困境是何等急迫和危险,“外面聚满了他们的爪牙,臣若走出此门,今夜必是尸首两离。”
“不错,福宁殿已如铁桶,你插翅难逃了。但我等的就是这样的时机,文臣弄权,积贫积弱,朝廷革新刻不容缓。你我兄弟难得并肩作战,何不放手一搏。”
赵隽汗水直流,仍能分析轻重缓急,全然不像一个沉疴将死之人。
“还记得你小时候,常和你宫里的人吐露怨言。你说贵妃命丧内禁,爹爹崩于积劳,这里是吃人的地方……我很欣慰,你即便不喜欢,还是选择了我强塞给你的路。”
赵隽的眼窝深凹了下去,里头迸射出坚定的光,“凤驹,相信你自己,你会赢的。”
赵元训眼中泛酸,不得不低头掩饰,“治民仁德我不及十哥,制衡之术我不及十七,但既然官家重托于臣,臣定不辱使命。”
赵隽笑了起来,“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没什么气力,咳嗽得更加厉害,好几次险些喘不上气,却示意医官院的人退到外殿。
赵元训不知他有什么交代,扶他坐起,轻轻拍打后背。手抚上脊骨,衣袖里空空荡荡,他才发觉这副身躯如此的嶙峋瘦弱,不成人形。
烛光在壁上颤曳,影子乱晃,赵隽忽然指向一张御案,道:“就在这张案前,我手把手教你习字,批阅奏疏都从未避你。凤驹啊,你是我见过的小孩里最聪慧的,那时候我便觉得,你会有大造化。”
听着赵隽的喘息,赵元训眼眶发红,不由地攥紧衣袖,转头命令杨重燮,“让医官都进来。”
赵隽无力地摆手,“不用了……”
杨重燮还是疾步走了出去,但外面却这时起了喧哗。
兄弟二人望向殿门,杨重燮满脸凝重地回来,“娘娘和嫔妃们到了殿外,娘娘被宫人绊住,正大肆发落。官家,关心则乱,娘娘或许会受人唆摆。”
宫女给赵隽擦了擦汗,喂了些汤药,赵隽脸上稍有起色,镇定道:“惊动了内宫,势必会引出骚.乱。陈仲等人很可能已经侯在宫外,等着以谋逆之罪狙杀兖王,既如此——杨重燮,近前来。”
杨重燮瞬间领悟到他的意思,上前跪听。
赵隽道:“传在值的翰林学士和中书舍人上殿秉笔。朕躬欠安,时日无多,拟旨禅位于兖王,退居幕后。你记住,谁若试探你,只说一概不知。”
杨重燮是最亲近君王的近侍,深知君王的心思,哪怕他一句无心的话,十分都会被当成九分来听。赵元词定会紧盯他的一举一动,以此判断福宁殿的动静。
赵元训也意会到了用意,不禁紧扣赵隽的手腕,“官家现下拟旨固然可行,但未经宰执审查,中书和门下两省还未署名通过,也不可生效。”
赵隽借力端坐,平静地解释,“中书省草诏时,未封还词头,纵然陈仲的人遍布朝野,我也有办法拟出满意的诏书。你无需担心,白纸黑字,凤阁鸾台,他们亲自签署的不得不认。”
他面色雪白,气若悬丝,倚上凭几后喘着大气坐了片刻,忽然道:“沈倦勤,你来。”
灯火随之一晃,一名清瘦的年轻男人敛身而入。来人戴着幞头,穿着内侍服饰,宽额浓眉,眉目处依稀和沈雩同有五分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