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那一日,煙花滿天,鮮艷奪目。
裴瀾之記得,荊雨說過,會等他回來,荊雨從不曾撒謊,說等就一定會等——所以是他不夠努力,是他沒能帶回最漂亮的煙花,是他不夠完美,是他沒有學會怎樣愛一個人,他會改正自己的缺點,這樣荊雨就會重新回到他的身邊。
荊雨只是太過勞累,睡得太沉了……
他這般欺騙著自己,直到他的夢被兩個小娃娃徹底打碎。
起因是有一天晚上,他在床上無法安眠,只得輕撫著枕邊梧吹劍的劍身助眠,因為劍身碎裂,只能用布條纏得緊緊,他總是以為只要有梧吹劍陪著他,就可以為他驅散黑暗中的恐懼,然而日復一日,白布包裹著劍上的疤痕,他的恐懼也日益深入骨髓。
他恐懼荊雨再也不會回來,內心的惶恐,就好像天頂懸著一把鍘刀,隨時可能落下。他便再也睡不著,和衣起身,抱著梧吹劍和一車滿載的煙花前往了歸寧山,荊雨最喜歡的地方,既然睡不著,他們去看煙花吧。
可是他怎麼也不曾想到,他不過幾日未踏足歸寧山山谷中的私塾,就發現,在私塾的籬笆院裡,有人為他的梧吹劍豎起了一塊墓碑——至親荊雨之墓。
墓碑後有一個小小的墳包,當他借著夜晚的月光,看清墓碑上的字跡後,幾乎瞬間就陷入了暴怒的境地,他克制不住地全身顫抖嘶吼起來——是誰立下了這塊墓碑?他的荊雨還活著,怎麼能立這衣冠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差點瘋了,徒手刨開小小的墳包,墳包里放著荊雨的一件粗布單衣,他捧著那件沾滿泥土的衣服跪倒在地,失控地吻了好幾下,壓入懷中。
墓碑被推倒後,他用短刀瘋狂地在上面刻劃劈砍,直至石碑完全面目全非,再也看不清荊雨的名字。他的手心在流血,短刀也卷了刃口,可是他的絕望也因此完全浮出水面,他欺騙不了他自己——他的荊雨哥哥是不是真的不會回來了?
不……不會的……
如果是梧吹劍的碎裂導致了他的荊雨哥哥無法復原,那麼他要去尋這世上最好的鐵匠,將梧吹劍的本體修復!這樣他的荊雨哥哥就會回到他的身邊了!
這時,再沒有人能阻止他的瘋狂!他去意已決,無論兩個小娃娃怎麼哭泣著乞求他都不為所動,毫不留情地推開了他們。
他離開的時候只帶著碎裂的梧吹劍,一走就走了三年,後來陵瓏見他遲遲不歸,只得將自己的劍鞘與劍身分離,劍鞘留給兩個小娃娃防身,本體則親自前往劍谷尋人。
後來,陵瓏在劍谷外的樹林裡找到了裴瀾之,但不知道他們遭遇了什麼,那是兩個小娃娃最後一次見到扶風劍的劍靈,裴瀾之回來後,就將扶風劍束之高閣,從此陵瓏再未出現過——他封劍了。
和尚也入宮見了裴瀾之最後一面,他望著裴瀾之身上蔓延的魔氣,心魔深入骨髓,他悲苦地念了一聲阿彌陀佛,似乎想為這人間的蒼生再勸上一勸,裴瀾之實在過執了。
卻不曾想,裴瀾之已然病入膏肓,徹頭徹尾成了一個瘋子,他再聽不進任何人的勸諫,甚至還在人皇宮殿放了一把大火,燒光了一切。
沖天的黑氣與火光照亮了鄴城的黑夜,宮人撕心裂肺的哭泣聲與百姓恐懼無助的尖叫點綴夜色下濃烈的絕望。
人皇陛下……他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