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洛坐在籃球場邊,望一眼秋天高高的天空。如陳鈞所說,十月中旬一過,天氣驟然就轉涼了,涼得周洛沒心思換籃球服去打球。
學校在山坡上,俯瞰清水鎮,看得到細細的清水河,南雅的店就在河邊。也不知道她這些天過得怎麼樣。
那天之後,周洛聽說,因為南雅的堅持,徐毅被關了起來,這在清水鎮是頭一例,引發軒然大波。南雅又一次提出離婚,徐毅還是不肯,說夫妻感qíng很好雖偶爾打架但沒破裂,民政人員也頭疼,南雅起訴到法院,據說還在調查。
再多的消息,周洛也不知道了。
周洛望著天空,嘆了口氣。
陳鈞湊過來,拍他肩膀:“最近不對啊,思chūn呢。”
“我gān了件不要臉的事。”周洛悵然道。
“這不你特長麼。”
周洛看他一眼,極其虛假地笑了一下。
陳鈞見他是真煩惱,忙道:“怎麼了?說出來看我能不能幫你。”
周洛也不能真說,只感慨一句:“沒什麼,就做了個chūn夢。”
陳鈞一聽,來勁了:“誒,你有時做夢,會不會夢見認識的人?”
周洛心不在焉,反應也遲鈍:“誰做夢不夢見熟人?”
“誒,剛不是說chūn夢麼。”
周洛緩了半秒,瞥他一眼:“夢見誰了?”
“南雅。”
周洛緩緩舔了一下牙齦,半刻後,笑了一笑。下課鈴響,他起身走下台階,往教室去。
他要氣死了,又不能衝進陳鈞夢裡大殺四方把南雅給揪出來。
活活氣死算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蛐蛐/小蛐蛐沫兒:南方方言,形容一丁點兒大的人或事。
第11章
周洛回到教室,一群女生擠在後邊的黑板旁做板報,迎接澳門回歸。
“周洛!”張青李喊他,旁邊女生們jiāo換眼神。
“gān嘛?”
張青李塞給他一張紙:“你字寫得好看,幫忙把《七子之歌》的歌詞抄到黑板上唄。”
周洛沒心qíng:“你自己寫。”
張青李看看女同學們,面子上掛不住,輕聲道:“幫個忙嘛,我要寫另一段。”
手還懸在他面前。
周洛看她一眼,接過紙:“寫哪兒?”
“那兒!”張青李指著黑板左上角。周洛拿了粉筆抄寫。張青李則在黑板左下角抄寫澳門歷史。橫排抄寫,兩人書寫速度不一致,難免碰來撞去。
周洛不冷不熱道:“等你寫完我再寫?”
張青李微窘,說:“你寫吧,我在旁邊畫格子。”說著拿了直尺在旁邊筆畫。兩人仍並排,但也互不gān擾了。
其他女生不時故意撞張青李,後者連連撞到周洛身上,張青李一會兒跟周洛道歉,一會兒滿臉通紅追打女同學。
周洛沉默著沒發言。
那群女生也不會看臉色,不知收手,又一次把張青李撞到周洛身上,周洛一開口語氣就已經不耐煩:“再鬧不寫了啊!”
張青李紅著臉,尖叫:“姜冰冰,你們別鬧了!”
這次是真急了。
“沒鬧呀,人多就不小心撞到了嘛。”
總算消停,可沒過一分鐘,又有人撞了張青李一下,張青李再度撲上周洛的身。
“砰”一聲,周洛把粉筆砸黑板上,砸出一個白點,粉筆彈出去老遠。
張青李嚇一跳,女生們全噤聲。
周洛黑著臉出了教室。
女生們幫著張青李的小心思,傻子才看不出來。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撞一下身體,心裡就能開花。卻不知如果對方沒心思,會厭煩。周洛對張青李就沒有半點意思。放眼整個學校,沒哪個女生有半點意思。
不如南雅。
周洛想到南雅,又是一陣胸悶氣結。
他想她的溫柔,她的冷漠,她的柔順,她的尖利;也想她的搖滾樂,她的小huáng詩,她的旗袍;甚至想她的得理不饒人;覺得她那樣的女人才算是有意思的。可偏偏他沾不上半點邊。
周洛去圖書館,從角落裡找到他藏起來的詩集,借了回去。
隨手一翻,看到西班牙詩人安赫爾·岡薩雷斯寫的一首《這是愛》,“我對她說
——你的眼睛讓我激動沉醉。
她說:
——你只喜歡眼睛本身還是塗了睫毛膏的?
——眼睛,
我毫不遲疑地回答。
她也毫不遲疑
把眼睛留在盤子裡給我,然後摸索著離開了。”
短短几行字,周洛背脊竄起一股冷意。
愛是什麼?十六七歲的少年少女們最常思考卻最不得其解的問題。是傳字條時的眼神,還是籃球架下的加油;是我對你一個微笑,還是你偷偷牽一下我的手;是伊莉莎白和達西先生,還是羅密歐和朱麗葉;是日復一日,細水長流,還是轟轟烈烈,燃盡生命。
這首詩給出的答案竟如此簡單。
是把我身體裡你最愛的那部分摳出來給你,餘下的仍是我自己。
再看那天的小huáng詩,義大利女詩人帕特里奇亞·瓦爾杜加所作,赤.luǒ.luǒ揭開xing的面紗。
這詩集裡的詩全是如此,直白,衝擊,撕開面具,揭露本質——關於xing.愛,關於死亡,關於黑暗,關於醜陋,關於虛無,關於人xing的每一面。
周洛大開眼界,酣暢淋漓地看完整本詩集,有種一夜之間走過青chūn期迷霧的豁然開朗之感。
他早就認識到自己因這本詩集而將南雅定義為“不正經”的行為既滑稽又可笑,今天再看,才知自己愚昧到多徹底的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