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發現有人的傷口開始潰爛,腹瀉不止,村民才開始慌了起來。
但劉家村太過偏僻,離最近的銅溪鎮還有兩個小時的腳程,大部分的村民早就因為連日來的缺水缺糧變得消瘦無比,根本沒有去鎮上求醫的能耐。偶爾有幾個身強力壯的支撐到銅溪鎮,可大多數大夫一聽這個症狀便連連擺手,不敢前來,只給求醫的留下幾服藥,算是勉強全了妙手仁心的名聲。
若不是莊易帶著江影前來,怕是這一村的人會被生生困死在這裡。
「這不行,這村里少說二百多人,瘟疫傳染起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洪水又未褪,只單靠你我二人不可能收拾這個爛攤子。」莊易洗乾淨手,又用涼水擰了條帕子蓋在臉上,聲音悶悶的:「給江曉寒去信,叫他帶人帶藥來。」
「好。」江影正從門口邁步進來,答應著將手中的托盤往桌上一擱:「今日見了病人,你先吃藥,水正燒著,一會兒你洗個澡,我將你身上這身衣服拿去燒了。」
劉家村能落腳的地方少之又少,只能借了家看起來修繕尚可的民宿暫住,但畢竟疫病已起,江影並不能住得安心。
「我今日很小心,應該不至於傳染。」莊易將被體溫焐熱的帕子從臉上揭下來,扔到水盆中:「你不用如此緊張。」
「謹慎為上。」江影將手中的托盤往前一推:「若是治不好,不治也可。」
「說的什麼話,那些不是人命嗎。」莊易皺著眉看了他一眼,將藥碗接過來幾口咽下:「替我磨墨。」
江影明白他是生氣了,便不再說什麼去討人嫌,默默的將桌上的東西歸置好,又替莊易鋪好筆墨紙硯。
他知道莊易是不喜歡他如此輕描淡寫的看待人命,但其實對他來說,這世上除了江曉寒的命在他眼裡能上稱算算斤兩外,其餘的旁人不過都是制衡權益的物件罷了。
他原是陛**邊的影衛,頭十幾年都在血肉里摸爬滾打。小時候要與同伴爭,贏了的才能活,贏了的才能有飯吃,後來長大了,就只能跟敵人爭。他見過了太多太多腌臢事,替陛下殺了太多的人。他不過是一把刀,若是將人命放在心上,他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亂葬崗了。
哪怕他後來陰差陽錯的去到江曉寒身邊,他每晚的噩夢也沒有停歇過。泛著寒光的白骨從地面破土而出,尖利的骨刺扣住他的手和腳讓他動彈不得,張著血盆大口的亡者從漆黑的夜色中蹣跚而來,一口一口的將他的血肉撕咬殆盡。
他替陛下賣了十五年的命,直到六年前那個下午,剛剛辦完家事的江曉寒進宮面聖。青年手持一把百骨扇,坐在紫宸殿的堂下垂眸淺笑,輕飄飄的一句討賞,就將當時已經支離破碎的他帶出了深宮。
江影后來問過江曉寒,為何要冒著被陛下疑心僭越的風險討他一個已經沒什麼用的影衛,江曉寒當時但笑不語,只搖了搖頭,給他留下了一套新衣和一枚刻著江姓的玉牌。
但無論如何,江曉寒將他帶出深宮,就成了他的主子。
這世界上能被他放在心上的,除了江曉寒的命,就只剩下莊易的命。
可這些話他不願說,莊易也未必能明白。江影早在漫長的長夜中學會了沉默,也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多麼難以忍耐的事,於他而言,他只要做好該做的,剩下的都是活一天賺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