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陸楓——午夜夢回時在想,身不由己時也在想。他會無數次想起當年正直瀟灑年紀的陸楓站在他面前,牽著匹漂亮的棗紅馬沖他伸出手,問他要不要跟他走的情景。
不過想想也就罷了,寧宗源自認這一生未曾後悔。只是那情景無數次出現在他夢中,幾乎成了纏繞他一生的執念。
仔細想來,無非只是遺憾和不甘罷了。
「你說得對。」寧宗源忽然說:「我在屋裡,你在屋外,這麼多年都是一樣。我在皇城裡甘願枷鎖纏身,你在外頭廣闊天地里自由自在……說到底,我們本就不是一路人。」
「陸楓。」寧宗源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挪到茶桌旁邊,用桌腿撐著身體才能勉強坐穩,他看著枯瘦掌心裡的血絲,落寞道:「人有魂嗎。」
他很久沒有這樣平和的與陸楓說過話,歲月將記憶扭曲得模糊不堪,但他依稀記得,似乎很久很久之前,他曾問過一次這個問題。
陸楓答得很快:「有。」
「那倒壞了,你們崑崙的人號稱溝通陰陽,若我死了不肯離去,日夜要纏著你,豈不是尷尬。」寧宗源笑著搖了搖頭,不等陸楓回答,自己先打住了:「不過想來也不可能,帝王之尊,哪怕死了也要被壓在皇陵之中鎮守邪祟,千年百年的,什麼時候耗幹了最後一縷魂,便散在風裡乾乾淨淨,不必輪迴……想來也甚是無趣。」
陸楓低聲道:「不會的。」
寧宗源笑不出來了,他艱難地喘著氣,喉嚨像漏風一般發出難聽的嘶嘶聲,喉口像是含了一口血,一字一句都是從血肉中硬生生擠出的一般:「怎麼,你要引我的魂嗎?」
「我知道,你不會的。你看的比誰都開,比我明白什麼叫點到為止。」寧宗源長嘆一聲:「這輩子尚且過得如此雞飛狗跳,下輩子也不必見了……若有下輩子,便叫我去做個花啊草啊,好好過一世不用選的日子。」
寧宗源現下這副平淡祥和的模樣比方才那副瘋癲樣子更讓陸楓心中酸澀——他心知今日便是最後一面,這輩子的恩怨愛恨,到了了也不過剩下這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這扇門最終還是未被推開,寧宗源痴痴地望著陸楓的影子,試圖將那影子與記憶中的身影重疊起來。
「最後還是我贏……我當了一世明君,於社稷有功,於朝政無過。你足下踩的這每一寸江山,都有朕的名字。明月朗照之下,也皆是朕的臣子。」言至於此,寧宗源反倒釋然了:「其餘種種都不重要,情啊愛啊煙消雲散倒也無妨。但只要崑崙還世代傳下去,百年後史書編纂,你的名字便永遠在朕這一冊上。」
陸楓沉默良久,才輕聲道:「……也好。」
作者有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