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考不上研嗎?這個問題讓宿秀麗心裡一痛。
大一入學時,她的授課老師就半開玩笑半是痛心疾首地勸過:「你們幾個,一個都別想跑,都做好一路讀到博士的準備。咱們這個專業,再沒人鑽研就要失傳了!」
宿秀麗在語言方面比較有天賦,很多東西都是一點都透,對梵語又特別有熱情,老師一直拿她當傳承人培養。幾個師姐也說她讀研讀博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大四那年她壓根沒考慮工作的事,全身心備考,老師也親自輔導,師徒二人都認為高分入讀不過是順水推舟——只是,那年十月份,宿秀麗查出來懷孕了。
一開始她沒敢給老師說,想著自己堅持堅持,能挺過筆試。結果強烈的孕反讓她翻天覆地吐了整整兩個月,直接在自習室兩眼一黑昏昏沉沉倒了下去。迎接她的是漫長的保胎,醫生聲色俱厲地告誡她:「想清楚,要是打算要孩子呢,就好好保胎;要是不打算要,也得趁早做決斷了!」
那次,在一念之間的猶豫中,宿秀麗留下了陳茉。
再後來,宿秀麗又考了兩次。
第二次考,是她最艱難的一次:清晨先起來過一遍英語,然後馬不停蹄地把兩歲的陳茉送去婆婆家,她再趕回學校上課;晚上,備完了課、哄完了陳茉,已經快要十一點了,她再趕緊趁著天色俱寂,看兩個小時專業課。
那一年她瘦了十五斤,才24歲就有了白頭髮。年年染、年年長。
她過了初試線,摩拳擦掌準備去外地複試的時候,陳大彬抱著陳茉在書房門口抹眼淚。他倒是什麼都沒對她說,只是一直晃著孩子說:「我們茉茉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不知道媽媽這就要離開她待好久了,這一去再見面都得好幾個月了。」
她百感交集,翻開育兒書,統統寫的是「不要錯過孩子人生的前三年」「不要錯過孩子人生的前五年」「孩子十八歲之前不陪他,家長後悔一輩子」。只是沒有哪本書告訴她,「最好的年齡沒有奔赴最想去的地方,後悔一輩子」。
第三次考時,已經是陳茉小學畢業那年了。宿秀麗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心無旁騖備考了,給老師寫了一封長長的信道歉,並懇請老師寄一些相關的複習材料來。但是老師沒回。
宿秀麗又接二連三地聯繫幾次,一次回應也沒有。
她以為老師是被自己寒透心了,打算悶頭苦學、把高分當成投名狀——意料之外,卻也情理之中,那一次她連初試線都沒過。
這樣蹉跎著、蹉跎著,二十年快過去了。
宿秀麗怔怔地站著,她來到了一處從未到過的橋。橋下有人夜釣,河水淙淙,煙火點點。
手機響了,是鄔童。
3.
「秀麗姐,你去哪了?茉茉哭著上來敲門,說你離家出走了,打電話也不接,把孩子急壞了……」鄔童手忙腳亂地給陳茉翻找著紙巾。
「嗐——什麼離家出走啊,我就是…我就是出來倒垃圾呢,對,倒垃圾。」宿秀麗低頭一看,自己穿著一身端正的套裙,腳下還趿拉著居家的軟拖鞋。剛才奪門而出的時候,還沒忘提上廚房的垃圾。那兩隻垃圾袋跟了她一路,沉甸甸壓在手裡。
宿秀麗被自己的狼狽逗笑了。
「倒垃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