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天将要变了。帝上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衰颓的厉害,而且愈发喜怒无常,可是太子到底立谁的旨意她却仍不颁布下去。她一日不做决定,帝君便一日不收回网,那大殿上人的便就都如履薄冰一日。甚至后宫也是。
腥风血雨欲来。这天迟早是要变成血红色一次的。贵君也迟早要从现在的冷宫再被朝下践踏下去,践踏下去,甚至是被用脚碾一遍,再一遍。
我亲眼看着她的贵君爹爹终于被人设计着一步步逼着走上绝路,直至自己主动跳下深渊:先是宗族中仗着他气焰的小辈被告发严惩,再是唯一的亲妹妹被外方流落,再到殿中娘家重臣一个个被判下罪来……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到被弃若敝履,不过顷刻之间。
自古帝王皆无情,今朝可以把你捧到云间,明日就可以把你冷眼摔到泥中。若说帝王有情,只是个笑话。这话没错,就比如如今的我。
我喜欢顾江离,这是我后来意识到的,但我后来也意识到,我是绝不会娶他的,因为他瘸了。
而且即使他不瘸,我也不可能和越染那个傻子一样,只守着他一个人过一辈子。对于帝王来说,江山要比男人重要。
当贵君掐着我的脖子想置我于死地,而当时从某种程度上已病入膏盲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帝上命人将他打入牢中后急急拉起我端详,然后哀恸到说完话便吐出一口血来时,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说,“你长得果然像你爹爹。”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但我也恨极了我像她一样。
我不喜欢那块明黄色的布。它用世界上最浓黑的墨把我的命牢牢钉上,还让我过早失去了我爹。
那块布我直到今天才拿出来彻底烧掉。之前存着,是因为我得到布的那一天也是帝上打算为我选未来夫郎的那一天,也是顾江离摔断腿的前一天。
那夜帝上问我,我可有中意的少年郎。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告诉她我想娶顾家的。
我知道顾家因为贵君遭受牵连,顾何在朝堂为贵君申辩直接被贬回老家,随后越染和顾江离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大吵一架,甚至被他扇了一耳光。我只听得了一句,还带着哭腔:“阿染,这命就是这样。你娶不了我。”
这以后我再没见过他,只听说他生得越发好看,却因早早被败坏了名声,又过早死了所谓的妻主,被传是个人尽可妻还能克人的,便无人愿意踏上顾家的门,随后他便深居闺中大病一场,终日浑浑噩噩瞧着形销骨立,此后再无消息。
我再见到他就是和帝上谈话后的第三天。他和别的少年郎一起被邀请入宫,虽离我很远,我也能得出他恍恍惚惚,而且似乎颇不受人待见。别人都是三五个聚在一起嬉笑,只有他单独坐着,被面纱遮着的眼睛露出来,低垂的睫毛在上面投下阴影。
后来我再到他的时候就是那天下午,他躺在树底下,像是死了一样。越染伸出手掌和手心都是血的那只手抓住我,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绝望过,脸色也从来没有那么苍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