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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行云御剑的速度极快,很快便到了缥缈峰。
李沧海站在巫行云身后,低头一看,脚下正是雪山卷白云。
她们落到了缥缈峰顶,正是当年,李沧海最后一次看到巫行云的地方。
李沧海踩到实地上,并没有对师姐失踪多年、回来却已能冯虚御风有过多疑惑。
她只是指着峰顶崖畔,轻声道:那年,我就是在这里,看到师姐落了下去。
那年她不足十岁,独自待在空旷的灵鹫宫中,只觉得寒意自脚下升起,怎么也捂不热。
她的亲姐姐早已忘记了上山之时,双亲要她照顾好妹妹的嘱咐,一心一意扑在二师兄身上,连练武也是为了不落后于无崖子。
亲妹妹只要没有死,大抵都是不会出现在她眼中的。
无崖子勤于修行,李秋水为了接近他自然步步相随,而大师姐...大师姐神出鬼没,平日里总是见不到她的。
但李沧海仍会时时念起她。
因为只有大师姐无论在外修行到什么时候,每日都会固定时间来看她,会为她温养身体,偶尔还会带上一些中原才有的糖果,让她不至于每日喝完药后口中苦涩。
有些时候,还会多上一些女儿家喜爱的小玩意儿,草编的小动物、亮色的首饰一类的,巫行云寻到了便会留给两个师妹一份。
尽管两个都有,李沧海还是会欢欢喜喜把东西小心的收起来。
自从她们上了灵鹫宫,山下的父母就犹如她们死了一般,再也不曾传过只言片语上来,自然也不会有中原的东西送上来。
后来李秋水从山下回来,语气冷硬道他们又生了一对双生子,再不需要她们了,李沧海便再也没有念过父母。
细细想来,李秋水似乎就是自那时起,再也没管过她。
李沧海把自己蜷缩起来,默默数着时辰,等待这一天中唯一会来照看她的同门。
她心思细腻,早已看出李秋水看不惯自己是因为但凡自己出现,师兄的目光总会被分走一部分,便尽量少出现在他们眼前。
而大师姐...她总觉得,大师姐诡异的行踪,并不是因为她不愿与同门交流。
倒更像是在躲避什么,并且怕连累她们,总是走得远远的,独自解决才会回来。
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大师姐身后逼迫着她,让她无暇分心。
李沧海看不到那些东西,但她确实知道有它们存在。
可她没有办法为师姐分忧,连偶尔回来一次的师父,听到她说的话也是无奈地摇头,道不要去管,你管不了。
这一直是李沧海心中的遗憾。
那日已经到了师姐平时来看望她的时候,门外的风铃却始终没有响动。
李沧海心中不安,挣扎着披衣起身下床,走出宫外去寻师姐。
却在缥缈峰顶上,看到了令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那抹红衫坠入云海的一刹那,李沧海万念俱灰,恍惚之间险些就要一同跳下去,恰好被无崖子看到抱了上来。
她问无崖子,为何不救师姐。
那时的无崖子年岁也小,尚且不能维持好表情,只为难道,是他的错。
绝口不提李秋水。
那一天,李沧海失去了对她最为照顾的师姐,也没了亲姐姐。
她心中有怨恨在燃烧,靠着那点怨,她终究抛却了过往的软弱,抱着仇恨和对自己无能的憎恶活了下来。
待到她武功大成,出关夺了无崖子的掌门指环,又将他与李秋水逐出灵鹫宫后,她站在缥缈峰上,并无大仇得报的快感。
风声呼号,雪气翻涌,李沧海知道,她自此之后,将要面对天地间最长远的孤独。
而现在,师姐回来了。
李沧海并不知道师姐能在留多久,她只知道,师姐出现在眼前的一瞬间,她心中枯死的花儿,重新发了芽。
巫行云只静静站在她身边,道:难为你了。
时隔多年再见,她一时不知用何种表情来面对这个小师妹。
此时此刻,她终于有些理解了当年重逢李昭明时,对方眼底的无奈与怀念中还包括了什么。
那是见过山水苍苍、天下汤汤,走过了了半生,历经红尘万事之后,再得见昔年故人的迷茫。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李沧海亦不是个多话的性子,她与巫行云并肩看了许久的云海后,暮色来了。
师姐,我们回去吧。
云海奔腾不见彼方,巫行云颔首,转道灵鹫宫。
当年的灵鹫宫,除了逍遥子四个亲传弟子,就只有三个侍女负责她们的起居,可以说是人丁稀少。
而今近百年后,灵鹫宫中添了不少新弟子,来来往往,总算有了人气。
李沧海与巫行云回到灵鹫宫宫时没有惊动任何人,本部的弟子身手也算极好,但她二人已经不能算作常人。
一路行来,李沧海轻声与巫行云说着这些年灵鹫宫的变化,听在巫行云耳中,仿若她自己也亲身参与了这些年。
...师父后来就没有回来了,我亦是不知他老人家去了哪里,只是守着这里,总觉得还有个事情做罢了。
李沧海说道这里,忽而发觉身边的师姐已经很久没有回应她了,遂偏头看去。
正见巫行云站在一池水镜面前,目光游离在水中。
落日的余晖浅淡至极,透过大殿上的天窗落下来,照在那一池霜色水芙蓉上。
银屏玉蕊,重瓣摇曳,风吹水动,袅袅生姿。
师姐?
巫行云被她轻轻唤了一声,这才从深思中清醒过来。
你还栽了这些?巫行云的语气里满是复杂。
是啊。李沧海道:我记得师姐当年,房中就载了一缸水芙蓉。
但她是用自己琢磨出来的灵力温养的呀,巫行云心想。
天山如何能开出江南的水莲,李沧海让它们在这里存活下来,想必是废了很大心思。
我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所幸就琢磨这些了。
李沧海走上前,席地坐在水池边,取下鞋袜后赤脚伸进了池中,荡起一片细微的涟漪。
看到它们,就好像师姐还在一样。
巫行云学着李沧海的动作,一并坐在她身边,手指拂过霜白花瓣。
那是曾经开在她家乡的水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