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尔右手上方的桌案金光大绽,有一道纤细的黑影自金芒中落到了皇帝眼前,他终于能在这足以闪瞎眼的金光中看到他人的模样。
然而定睛一看,来人玄色衣袍上,却也是以金线绣出了山河湖海、日月星辰,肩头与胸口则盘旋着一条威风凛凛的五爪金龙。
皇帝抬头往上,看到一张波澜不惊的脸。
冕旒之下,少女容光世间难寻,一双眼似飞凤流丹,尊贵无匹。
她分明着唯有皇帝独享的袍服与十二旒,已是大忌讳。皇帝却生不出一丝感到冒犯的心思,潜意识里,竟有一种要对少女顶礼膜拜的冲动,只觉得这世间再也无人比她更配这着装。
他悚然一惊。
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他才是这大唐的君主!
少女站在他批阅文书的桌案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他,道∶别妨碍他。
玄色龙袍在在眼前一闪而逝,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语。
别妨碍他?谁?
皇帝苦笑,是他那早就看不懂的长子,还是他永远也无法打压下去的次子?亦或看似偏向次子,实则中立两不相帮却手掌兵权的三女?
又或者,是今日天外坠落的太阳?
毗沙门啊毗沙门,你有没有预料到今天?
皇帝长叹一声,我的大郎,耶耶真是不知,你究竟在想什么了。
你还,活着吗?
他在心里如此问道,手下却在已经盖了玉玺大印的明黄绸绢上,写下了另一个名字。
他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只是不甘心让那人那么简单就得到这个位置。
毗沙门,是耶耶对不住你。
来生,你莫要再入帝王家。
*
他觉得他应该在做梦。
否则,他怎么能再看到记忆深处的人呢?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北地的春色总是来得晚些,饶是如此,触目所及也已经杂花满生树,乱莺结伴飞。
他看到十几岁的自己。
少年一手牵着才到他腰间的小男孩儿,一手拿着一只绘成半面美人的风筝,走在辽阔的平原上。
哥哥,我先来!我先来!
小男孩儿跳着脚要去触碰少年举起的风筝,大声嚷嚷道,面上满是催促。
你这小子,这么着急做甚?
少年朗笑道,将风筝的一头给了他。
哥,快帮我举起来!
小孩拿了就往前跑,便跑便回头大喊,示意兄长帮他放飞。
真是的,属你最贪玩。
少年低低笑了一声,手下动作却也是如了小孩的意。
他磨了好久,难得今日先生肯松口,予他半天假,正好带着这小皮猴儿出来玩。
风筝在兄弟俩的放飞下如愿升上高空。晴空之下,他们的半面美人风筝竟然是飞得最高的一只,下面的孩童们甚至还能听到风筝上传来的,被风奏响的乐声。
哇,你的风筝好高好厉害啊!
平原上其他放风筝的小孩看到后,顿时觉得自己手里的风筝一点都不吸引人了,纷纷拽着它们艰难地靠近小男孩儿。
那当然,那可是我哥哥特地给我做的!
小男孩儿骄傲仰头,得意道。
周围小孩的艳羡目光可太能满足他的虚荣心了。
我的哥哥是最厉害的!
小男孩这般想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少年正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瞧见他看过来,大笑着招了招手。
兄弟俩在外浪了一整个下午才回家,意料之中两个都被父母训了。
一个说你一回来就拖着你大哥出去疯,天天黏着你大哥也不管会不会打扰他读书。
一个说你这个做大哥的没半点大哥样子,日日纵着弟弟,迟早惯出个混世魔王出来。
小男孩熟练地往兄长身后一躲,正好少年更熟练地伸手把弟弟揽到身后。
少年嬉皮笑脸道∶耶耶莫生气,二郎便是捅破了天,天塌下来还有我这个兄长撑着呢。
父亲大怒,你还能护他一辈子不成?!
有何不可?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弟,正好对上小孩朝他做了个鬼脸,不由得笑出声来。
耶耶,我是家中长子,日后自然会撑起家族。二郎以后,只要做他喜欢做的事情便好了。
你就惯着吧。
长辈一甩袖子,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你凶他做甚?
贵气满身的夫人狠狠拧了丈夫一下,直把他拧得脸色发青。
我带着二郎随你赴任,家中一切由大郎搭理。他才十五岁,哪次你回来家中乱了?他们兄弟俩一年到头才能见到几回,出去玩玩怎么了?
大郎便是一日不读书,那也是世家子弟中最优秀的一个!
面对夫人的冷眼,一家之主是半点威严都无。
夫人说的对!都对!
少年大笑,趁着父亲没反应过来,捞起弟弟转身就跑。
这应该是他的梦吧。
梦中的父母与弟弟,热热闹闹的一大家。
虽是如此,他总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看了很久,唇边的笑意却在母亲说话时凝固了。
他终于想起来哪里不对了。
他十五岁时,没有见过那时候的李世民。
更确切一点,他那时候,根本不在大隋。
十五岁的他,正在九溪十八涧的淙淙流泉浇水洗剑,在瘦西湖上观江海凝光的剑器舞,于千岛湖听仿若天上寒泉的琴声;君山一岛桃花,蜀中万里竹海,大漠孤烟明月剑唐的天光云影下,他度过了最重要的少年时代。
江南烟雨朦胧,西湖水色潋滟,杏花红尘里练就君子藏锋。
那是与故乡截然不同的风景。
果然是在梦中。
可,这是谁的梦?
谁的梦有这般真实,梦中的亲人仿若久远记忆里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