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面如傅粉，眉心落竖金淡纹。头戴三山飞凤帽，着一身鹅黄袍衫，腰系蓝田玉，足蹬缕金靴。玉带团琼花，靴上纹飞凤，真真是个俊极雅极的道君。
道友远道而来，何不坐下歇息，共饮紫府琼浆？
真君亲自招待，岂有不从之理？
李昭明也不避讳，径直走了过去，掀了掀衣摆坐在真君对面，自己动手倒了一杯酒。
真君在花果山的布置，可真是煞费苦心。
那男子，也就是二郎真君杨戬闻言，微微一笑：再多的布置，仍被道友一眼看穿，可见杨某仍有不足之处。
无妨。李昭明轻描淡写道：此间道法不及某之来处，看穿自是理所应当，旁人却做不到。
旁人也做不到，如道友这般轻松探得花果山之事。
这位少年道友进来之时，他竟看不出半分深浅。
二郎真君饮尽一杯酒，心中不由想到，那猴子都已被关押在五行山下，又时何时招惹了这般大能？
初初试探之下，他仍未摸清对方用意。
真君不必忧心，正如在下之前所说，在下途经五行山，偶与大圣相识，此番不过是为他探一探他的部下，与天庭无关。
李昭明踏入这地界便发现了，这里看似风景秀美平和，却处处暗藏杀机。若他有异动，怕是眼前的二郎真君便不会让他走出去。
但他同时也猜到，这些布置并不是针对他的。在这里的交谈，不会被上界任何神官探知道，是以他也不怕泄露出去。
可有证据？
李昭明微微一笑，道：真君尽可派人前往五行山一问，五百年了，想来天庭也不会在意真君此时的动作。
杨戬嗤笑一声：正因为已经五百年，西行大业将启，那老头子才生怕出岔子哩。
既然如此，又何必令剿灭花果山？李昭明道：难道不怕大圣得知后，再闹天宫？
何况，就算齐天大圣没有说明，李昭明也猜得到，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安心蛰伏的，恐怕也只有那群拥簇他的猴子猴孙。
只是惯例而已。
杨戬转着酒杯懒懒道：道友自花果山来，难不成未听过，天庭对待反叛的妖向来是斩尽杀绝？便是那孙悟空，昔日下界为妖争夺地盘时，又何曾对对手麾下的小妖留情？
那孙猴子知道这一点，才托本君手下留情。
玉帝想要出气，自然不会放过那群猢狲，即便没有那猴子的话，也便是做个样子与他看得了。二爷我烧的山，难不成那群废物神将还敢来盘问二爷物我？
二郎真君似是醉了，这般说的时候，话里话外对他那群理论上的同僚似乎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西方与那猴子做的交易，玉帝不知道。二爷我也见不得他这般小气，便是代他保下那群猢狲又如何？来日他若是因此打上天庭，说不得还要二爷我去收场。
杨戬可不想一直惯着那群废物。
李昭明骤然被对方开诚布公砸了一脸，杨戬这话里的信息简直不要太多。
剿灭花果山是天庭对待反叛妖鬼的一贯霸道作风，玉帝的意思是斩尽杀绝。但显然玉帝不知，西方通过杨戬与孙悟空做了交易，以功德补那群猴子猴孙的生死簿。天庭地府从来是面和心不和，地府有地藏菩萨，做到这一点并不难。恐怕西方也是故意不让玉帝知晓，这才选了和玉帝有隔阂的杨戬去做中间人。
若是他日齐天大圣功德圆满，要求履行约定时却发现那些猴子猴孙都为天庭所剿灭......这梁子可就结大了。
杨戬既不想让玉帝高兴，也不愿西方的算计次次成真，干脆摆了他们一道，又全了孙悟空的愿。
原来如此。
李昭明又给自己到倒了一杯酒，道：那真君可否告知，大圣那些猴子猴孙，被您藏到了何处？
二郎真君略带些醉意的眼睛陡然一亮，他缓缓抬起头，盯着李昭明半晌，方才一字一句道：
翠屏山。
李昭明执着夜光酒杯的手十分稳，并未因为对方吐出的地名有任何震动。
他只是淡然道：既在翠屏山，真君又何必大材小用，以九龙神火罩的三昧真火烧灭花果山？
咔擦。
杨戬手中的夜光杯应声而碎，他死死盯着李昭明，眼中的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李昭明视若无睹，又道：莫不是想着日后祸水东引，真君好脱身而去。
道友好眼力。杨戬强压着怒气，千年沉淀的修养似乎都要被对方话语中的意思打碎。
便是杨某想要祸水东引，也绝不会引到他身上。选翠屏山，只因他已失踪七百年，玉帝不会再关注他的地界。
翠屏山，上有哪吒行宫，乃中坛元帅道场。
作者有话要说：莫名生出绿色植物.jpg别多想，只是惯例加玉帝小气，不是悟空传那种！阴谋论我也hold不住呀！
《西游记》原著第28回写只因他闹了天宫，拿上界去，此山被显圣二郎神，率领那梅山七弟兄，放火烧坏了。但后来孙悟空又与二郎神称兄道弟说自己蒙真君之恩，私以为二郎神原本领的是剿灭花果山的任务，他一把火烧光只是给天庭做样子，却悄悄留下了几千猴子。哎还是觉得花果山被毁了猴子躲在桥下无以为生太可惜，还是留下一线生机吧。
☆、第95章 万里西游（五）
杨戬本不该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说这么多的。
有些事情他心中有数, 这些越少人知道越好，但他仍是对这少年说了。
并非有多相信此人，只是少年携带长风而至时, 亦是传来了幽幽莲香。
像是许多年前，尚还是封神之战的时候，相府宴上, 着白色水合服的小娃娃被人起哄着, 硬是要抢了他的酒杯，凑过来时那一瞬间盈满的莲花香气。
酒色微醺, 一时让杨戬有些辨不清眼前人。
李昭明听闻此等秘密，神态依旧淡然，只慢悠悠地给自己多倒了杯酒。又给杨戬换了个杯子, 顺手把被二郎真君捏碎的酒杯碎片扫开。
七百年了......
杨戬蓦地喊道：师弟。
李昭明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自顾自倒酒，一杯接一杯地灌。
杨戬自嘲般笑了一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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