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離得太近了, 她忽然就聽見了他清淺的呼吸, 看見了他臉上細小的絨毛, 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風鈴草洗衣液的香氣。就在那一瞬間,她乍然感受到,她面前的這個人, 鮮活, 且灼熱。
這是李葵一第一次對賀游原產生這樣的感受。
她好像認識了他很久,又好像才認識他不久。她也記不清,究竟是什麼時候起, 他正式地闖入了她的人生際遇里, 張牙舞爪地在她的世界裡兜游,莽撞地打翻了不少東西, 叮叮噹噹,橫七豎八,卻留下了生氣盎然的存在著的痕跡。
你知道嗎?是因為和我產生了交集,你在我心裡,才具有了生命力。
我每天都會遇見成百上千的形形色色的人,有時我與他們在校園裡擦肩而過,有時我與他們在街道上並行一段路,甚至有時我與他們會急匆匆地對視一眼,但在彼此眼中,我們的面容一閃而逝,模糊不清。他們是以我為中心的世界裡的路人甲,像是漫畫書里主角身後的那些沒有五官只有輪廓的人形背景,呆滯、死板,沒有色彩、沒有語言、沒有思想。
我知道,他們的生命也都各自蓬勃,但很遺憾,我不可能去認識、了解這世上的每一個人,於是對我來說,他們的靈魂註定沒有溫度。如同對他們而言,我也只是一個影子、一團線條,或者,什麼都不是。
但賀游原是一塊拼圖。
三年前她第一次遇見他,因為他幫了她那麼一下,她便十分純粹地認定,他是個好人,就像意外地拾起了一片有關於他的碎片,以為那就是他的全部。
如今她又擷取了關於他的更多的碎片,卻拼湊不出完整的他了——這並不是悲觀,而是她意識到,她很難再用一個類似於「好人」這樣詞去完整地定義他。
他的樣子在她眼中日逾一日地清晰生動起來,但也不知道,這是一種幸運還是不幸。
李葵一任思緒飄蕩了許久,微有怔忪,直到眼前的人半晌沒等到動靜,驀地睜開了眼睛,路燈拋灑下來的光線瞬間匯聚在那雙清黑透亮的瞳仁里,似池水微漾,攬盡天上繁星,和她。
他也怔了怔。
大概只對視了兩秒鐘,二人就各自迅速地撇開了視線。但不知怎麼的,這兩秒鐘顯得格外漫長,像是獨自穿過一條幽長靜謐的隧道,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驚擾到了什麼,也怕驚擾了自己。
「你還覺得沒誠意啊?」賀游原不自在地直起腰背,目光落在遠處,語氣硬硬的。
李葵一也定了定心神,面不改色道:「是。」
「嘖,你這人還真是……難搞。」賀游原耷著臉哼哼兩聲。他想臭臉菠蘿多少是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他這張帥臉可沒給別的女孩子捏過,她竟然還不領情。
這麼難哄,也不知道她以後的男朋友會是哪個倒霉蛋。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沖她一抬下巴,散漫道,「我知道了,你就是針對我,是吧?我給你道歉不行,請你吃飯不行,讓你也捏一下我的臉也不行,反正我做什麼都不行,你就是跟我過不去,故意刁難我……」
他聲音壓得低,語調卻勁勁兒的,音節與音節之間委屈地黏糊在一起,顯得他唧唧歪歪的。
李葵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