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影片中易先生的「愛」是李安導演無中生有, 還是我在讀小說時錯過了什麼,才沒能看到愛情的痕跡,所以我翻出那本「張愛玲全集」, 將《色, 戒》又讀了一遍。
「在這篇篇幅不長的小說中,「戲」是貫穿全文的線索。女主角王佳芝就是個戲瘋子。在舞台上,她是當家花旦, 顧盼間光艷照人, 下了台,大家都散了, 只有她還不肯回去,有種眾人皆醒我獨醉的沉酣。她做特工,也是為了過戲癮,甚至浴在舞台照明的餘暉里,她覺得連梁閏生都不十分討厭了,為了演好這場戲,她心甘情願地下定犧牲身體的決心,最後戲演到痴絕處,如莊周夢蝶,真假難分。
「用生命去編排一場大戲,是張愛玲筆下常見的敘事路徑,如在小說《霸王別姬》中,虞姬將刀刺入胸膛,說了一句:』我比較喜歡那樣的收稍。『壯烈而漂亮的收場,是戲劇中最雋永的部分。《色,戒》也是一樣,只不過,在這篇小說里,將這場戲推向高潮的,不是王佳芝,而是易先生。
「易先生身邊從不缺少女人,陪歡場女子買東西,他是老手了,不過在他看來,這些都要歸功於他的權勢。和王佳芝也是如此,從香港輾轉到上海,雖是一場瑰麗的奇遇,但也不過是逢場作戲。一切的轉折在於,王佳芝在那個生死時刻,於珠寶店內放走了他。他回到家中,心驚肉跳的同時又覺得詫異,他想王佳芝一定是真愛他的,不然她不會為了救他而放棄這場布置了兩年的刺殺計劃。他因此喜不自勝——想不到中年以後還有這番遇合,他也溺在這場戲裡,無法自拔了啊!
「那麼接下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她愛他,所以他要殺了她。對於易先生這種極度自憐自戀的人來說,殺了她,才是完完全全地占有她。他也不怕王佳芝會恨他,因為他覺得,無毒不丈夫,若他不是這樣的男子漢,她也不會愛他。她死了,死在了她愛他的那個時刻,於是剎那間的愛情得以永恆。終於,她成為了他的倀鬼,她和她的愛情便永遠地追隨他、依附他。
「愛情停在最輝煌的時刻,是這場戲,最好的收稍。」
李葵一放下筆,揉揉眉心。書桌上只有一盞檯燈幽幽亮著,旁邊的小床上,方知曉睡得正香,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不知道是不是看電影的時候哭多了,她的眼睛十分乾澀。然而她卻沒有睡意,她想繼續動筆,卻寫不下去了,所以她草草地落了日期,未曾結尾的周記戛然而止。
她靠在椅背上,發呆似的想了許久。
過了半晌,她又提筆:
「以上,僅作對小說《色,戒》的一種讀法。
「在影片《色|戒》中,或許是太過昭然,易先生的愛意少了幾分變態與陰邪,倒顯得動人起來。尤其是,電影裡的王佳芝有了更明確的身份背景:她被父親拋棄、在戰亂中輾轉逃亡、在香港的學校里寄人籬下……一個孤寂伶仃的女學生,只有在舞台上成為女主角,才能得到欣賞、尊重,和愛。她從未得到過這些,不由得貪戀,或許也因如此,在後來以』美人計『設下的戲局中,易先生的愛成為了最濃墨重彩、彌足珍貴的一部分。
「愛總是動人的,被愛總是窩心的,無論在小說中還是在電影中,當我從中窺探到愛情的影跡時,我都為王佳芝呼出一口氣,覺得她即便死去,似乎也無遺憾了。可這種想法又使我不寒而慄,從文藝作品裡跳出來,我便覺得自己狹隘,仿佛人終其一生,不過是完成被愛的課題。
「我提醒自己,要與文藝作品保持距離,這些動輒傾覆一座城池的愛情只是鏡花水月,回歸現實,愛情不過是肉體凡胎、飲食男女。可哪那麼容易呢?亂花已迷人眼,當我幻想起愛情,它仍舊亮烈,一招一式皆刻骨銘心。」
李葵一又放下了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