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在回想什麼,慢悠悠地說,「就說我媽吧,我知道她很愛我,她雖然不在我身邊,但一有時間就會回來看我,給我很多零花錢,也支持我的興趣愛好。但我也知道,我媽當初和我爸離婚的時候,她其實有考慮過放棄我的撫養權,因為她當時事業正在上升期,她沒那麼多時間管我,交給保姆她又不放心。最後還是我姥姥說了一句,必須要孩子,要過來我幫你帶,我媽才下定決心爭取我的撫養權。有時我想起這些也會難過,但又能感受到她很愛我,我便決定不在乎這點瑕疵了。還有我的姥姥、我的小姨,她們也很疼我,但她們仍產生過無數次想要把我吊起來打的衝動。還有,我姥姥、我小姨幫我媽養我,我媽也不能憑著感情就心安理得,每年都會主動給她們撫養費,特別是我小姨,年紀輕輕的,就幫我媽帶孩子,所以我媽就使勁往她身上砸錢,給她買車、買包、買表,把我小姨哄得心甘情願。所以,即便是很好的感情,也需要一定的物質來進行維繫。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瑕疵,但是以此看來,感情似乎不是什麼無條件的、純白無暇的東西。」
賀游原一口氣說了許多,邊說邊覺得奇怪,因為他覺得李葵一這人很聰明,不僅僅是讀書上的聰明,對於一些世故,她也有那個能力去看清,為什麼她非要在這方面鑽牛角尖兒呢?
他看向李葵一,見她聽著他說話,聽得微微愣了神兒。
就這麼一瞬間,賀游原忽然想明白了許多東西。他突然知道她為什麼放學回家時要一個人走那條黑漆漆的路了——儘管她一再強調,路上有路燈,不黑,但真的不黑嗎,那些路燈那麼高,照下來的亮光如此薄弱,她卻不願意開口讓爸爸媽媽接送一下;在動物園門口,她同樣望著那幸福的一家三口的背影出神兒;他被他爸爸打巴掌,她下意識地問,怎麼跟家裡人交代;她奶奶去世,他怕自己說錯話刺傷她,小心翼翼地安慰,她卻說了一句,我沒事,好像我對死亡的恐懼大於悲傷……
是不是沒有被真實地愛過,所以才不曾了解,真實的愛是什麼樣子的呢?
她只能去想像,愛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於是愛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的描摹里,趨於理想。
賀游原不知道自己的揣測準不準確,可當他看著她淚水縱橫的臉龐,還是一下子心疼起來。若是真的,那他根本無法想像,她是如何在那樣的環境中成長為現在這個樣子的,那麼勇敢、那麼聰慧、那麼自由向上。
他只是看著她,眼底也漸漸濕潤。他站起身來,將她的腦袋擁進了懷裡,用外套裹住,胡亂地揉著她的頭髮,另一隻手則悄悄抬起,拭了拭眼角。
李葵一默默無聲地哭了,將他的白色T恤打濕了一片。
外面的雨停了,但空氣和街道還是濕潤的,一些建築的排水管道嘩啦啦地流水,樹葉被洗刷得煥然一新,在夜裡綠得油亮亮的。
二人從便利店裡走出去,又牽上了手。
賀游原抓著她的手,鬆了緊、緊了松,像在醞釀什麼事。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開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住酒店?」
「什麼?」李葵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睡在一起。」賀游原的臉刷地紅透了,急忙解釋道,「兩間房,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迎接生日,過了12點,我們切個蛋糕,再說一會兒話,然後我們就各自回房去睡覺,行麼?」
李葵一心裡有些雜亂,不知道該不該答應這個提議,低著頭糾結了半晌,最終還是搖搖頭,說:「不行。」
她抬起眼睛,看到賀游原臉上有些失落,便輕聲追問了句:「你會不開心嗎?」
「沒有不開心,你不想去就不去,我都沒關係的。」賀游原看向她的眼睛,繼而囁嚅道,「其實我知道你的擔心的,我這個提議確實不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