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梟嘴角輕勾,目光深深地注視著她,不管她說出怎樣前後顛倒,意義混亂的話,他都會仔細聆聽,仿佛這是他盼了許久才得來的溫情時刻。
這無疑給了易鳴鳶說下去的勇氣,她囁嚅著嘴唇,深吸一口氣後說:「來到草原後,我發覺這裡什麼都好,牛羊肉多汁美味,牛乳茶也甜香可口,雖與我先前過的日子截然不同,但我已經在盡力融入,你對我很好,這我都是知道的,可你不能讓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你究竟是誰,是什麼身份,又為什麼非我不可?」
她潛意識裡覺得其中定有什麼隱情,但暗暗觀察了數日,又從耶達魯和瑪麥塔那裡旁敲側擊,都沒有問出什麼有用的結果來。
程梟微闔雙眸,像是想起了什麼,他俯下身,大手在草地上方轉了一圈,折上來一朵綠色的花,說花其實也不像花,綠色的莖葉較長,頂端生著一簇白色的花苞,他介紹道:「這是野韭花,我的阿媽會用它做韭花醬,是辣味的。」
他的聲音帶著追憶,「她說中原長起來的男人女人,有著比匈奴人更柔軟的性格,逗起來很好玩,我阿爸第一次吃她做的韭花醬時,嗆得臉紅成了晚霞,卻沒說一個辣字。」
兩人的相識出於一場意外,彼時背井離鄉想要在塞外闖出一份家業的阿爸在滿世界的山山水水中迷了路,一腳踏入阿媽捕獸的陷阱,被陷阱底部的尖刺扎出了三個血窟窿。
帶著歉疚的治療下,阿媽對皮膚細白的中原男人動了情,生下了他。
程梟把野韭花放進易鳴鳶的手中,「你很漂亮,有點嬌氣但很勇敢,在你出現以前,我不明白阿媽為什麼會愛上一個中原人,現在卻有些懂了。」
被拋棄趕走的時候,他仇恨阿爸的始亂終棄,想要拿刀子砍死世界上所有的負心人,甚至有些埋怨阿媽為何要與他相戀,義無反顧的生下自己。
遇上易鳴鳶以後,他忽然跟阿媽感同身受了起來,一個嬌滴滴卻不蠻橫的小姑娘,皮膚比牛乳還要白,性格比羊毛還要柔軟,說話輕聲細語,有鍥而不捨的決心和雛鷹離巢般的勇敢。
兒時不解那種心頭陡然增長的悸動叫什麼,等他竄得比耶達魯還高的時候,才恍然從多年前的回憶中咂摸出濃濃的情意。
「還有你問的身份……我說過戰爭很殘忍,剛到這裡的時候每天都要打仗,塗軲殺了兀猛克,還有一個日逐王,那時候草原加上大漠,有兩百多個部落,身邊每一秒都有兄弟在死。」
匈奴的和平並不是一蹴而就的,作為篡位而立的單于,服休單于在一開始沒有獲得所有部落的認可,甚至很大一部分歸順了他的叔叔優犁,那是很大一股勢力,有很多次都差點把他們截殺,幸有長生天庇佑,他們贏了。
在作戰中,任何行為都會受到相應的獎罰,每殺死一個敵人,就能獲得一杯美酒的獎賞,如果帶回戰死同伴的屍體,那麼將獲得他的全部家產。
程梟就這樣一次次的從屍堆中站起來,一次次埋葬並肩作戰過的兄弟,他從一個小小當戶,一步步廝殺成為了左骨都侯,右谷蠡王,到現在的右賢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