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閉有什麼好說的?」
「請你配合。」孟思期嚴肅地說。
歸向陽嘆了口氣,翹起二郎腿,兩手交叉托在膝蓋上,慢條斯理地說:「那兩年決策失誤吧,廠里銷售出了很大問題,簡單來說就是產品不斷生產,東西開始積壓,說起來就是產品質量還有外部競爭的關係。八五年左右,你也知道,商品經濟非常活躍,不再像布票肉票那樣限制了購買力,老百姓對更好的商品需求也提高了,但是我們廠卻在技術各方面停滯不前,最後終於拖不下去了。」
沒想到,歸向陽在談起這段往事時,語氣變得沉澱,他是經歷者,也是蒲公英紡織廠的重要見證人,他應該對那段歷史具有深沉的記憶。
孟思期問:「你說廠子拖了一段時間,這個能具體說說嗎?譬如當時廠里工人的反應,整個工廠有沒有發生什麼印象深刻的事?」
「哪有什麼大事,每個倒閉的廠情況不都一樣,工人的錢發不下去,大家自然怨聲載道,最後只能不歡而散。」
「你們拖欠了廠工工資?」
「這也沒有辦法,當時那種情況,誰能想這樣呢。」
「當時龍善文對工資拖欠的事是什麼態度?」
歸向陽的情緒漸漸低落,他有一段時間沒換姿勢,眼瞼微垂,像是那段往事給了他一種沉重的殼。他語氣低沉:「能有什麼態度,她一個女工也掀不起大風大浪,更沒人在乎她說過什麼。」
的確,在大廠倒閉,大廈將傾的時候,一個除了外貌姣好的普通女工,在那個時代又能做出什麼重大的事情,可能她們當時都心有不甘,滿腹委屈,但是誰又能體會到她們的心聲。
這對她們來說就是一場無法躲避的浩劫,人生穩定的鐵飯碗轉瞬之間化為烏有,失去了曾經引以為傲的工作,失去了朝夕相處的友情,她們的勞動成果也可能因廠子倒閉而得不到回報,剩下的就是對於未來不切實際的幻想。
龍善文無疑是幸運的一個,丁倩她們從紡織廠離開後,人生才是真正的巨變,如果紡織廠一直存在,她們的人生可能會大不相同。
這是蒲公英紡織廠的劫難,也是她們的。同樣也是歸向陽的,也是歸向陽的父親歸文進的,她緊接著問:「你父親歸文進當時就是眼睜睜看著廠子倒下嗎?」
「他也沒有辦法,人本來就老了,身體也不好,如果廠子順利的話,他還能安享晚年,廠子一倒,他就徹底不行了,不管是罵他的也好,咒他的也好,你說,就算一個健康的人,又能活幾年,那批廠領導,幾乎這幾年都死得乾乾淨淨。」
這也就是這件案子難以調查的原因,趙雷霆確實進行了一些調查,現在比較重要的領導,去世的去世,阿爾茨海默病的也有,因為廠子倒閉,他們的晚年都是很淒涼的。
除了歸向陽,現在幾乎沒有第二個人能夠真實還原廠子倒閉的真相,也就是說,這段故事,歸向陽已經成了最後的見證人。
「當時廠子倒閉時,你還能回憶一些你覺得印象深刻的事情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