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页写了和邮件相同的寄语,最后说主会保佑你,往后翻是每一次作业的照片,还有一些温叙在花房里摆弄枝叶的照片,以及和大小不同、高矮胖瘦的同学们的合影。
他不太擅长应付镜头,每张照片看上去都显得紧张而呆滞,只有一张单人照非常自然:温叙趴在工作台上,摆弄生日前给温怀澜准备的精油罐子,大概包装上有金箔的原因,衬得他眼睛很亮。
温叙从头翻到尾,把纪念册合上,小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裴之还可能敲了很久的门,一头雾水地拉开,才发现这扇门根本没有锁,他拿了个序平时测算位置的草稿纸,拎了两支笔跟温叙对话。
“你是不是知道要做手术?”
温叙歪着脑袋写:“是什么手术?”
裴之还有点意外:“你的耳朵,把仿生耳蜗放进去,就能听见了。”
温叙神情恍惚,凝视着那行字,好像没理解。
“你身体机能指标都够了。”裴之还耐心地写了一长串,“不会有危险的,别紧张。”
温叙一脸空白,把自己手里的笔捏得很紧。
“恢复很快的。”裴之还继续说,“如果情况好的话,做完手术你可能还可以说话。”
小卧室一片死寂,落地窗外是郁郁的草地,被割草机整理成好看的波浪。
温叙眼神落在写了一大半的纸张上,脸和眉毛慢慢地皱起来,露出艰难而痛苦的表情。
裴之还懵在原地,开口解释:“你怎么了?温叙,你听我说!”
耳边是一阵高压和潮湿的触感,温叙感觉那种湿漉漉的感觉爬满了脸,还在努力写字:什么时候?在哪里?
裴之还满脸震惊,想在身上翻出半张纸巾或一块手帕。
“温怀澜让你跟我说的吗?”温叙写名字时用力得可怕,裴之还在伽城爽利的春天里挨了一道雷劈。
他并不觉得温怀澜和温叙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有点诡异的别扭,不值得温叙哭成这样。
裴之还被晴天霹雳点拨了一下,有点不可置信问:你不想好吗?你不想听见吗?
温叙木然地看他,没动作。
穿梭于这些阴差阳错的杂乱关系中的家庭医生迟疑着,在心里找到了某些答案,试图安慰对方。
裴之还好好写字时不同于写医嘱,字体方正清晰:“你的听障好了,温怀澜也会带着你回丰市的,不要紧张。回了丰市,也不会把你送到积缘观做小道士的。而且,能听见不好吗?你不想听一下他的声音吗?”
任劳任怨的家庭医生在伽城市中心的酒店续了大半个月的房间,租了一台车,逐渐适应了伽城的城市街道。
裴之还觉得窥破温叙的小心思是件坏事,每次跟温怀澜说话都避开温叙这两个字,偶尔舌头还会打个结。
“如果温叙愿意的话。”裴之还停顿,“可以提前两天住院,方便数据监控,稳妥点。”
温怀澜还在跟施隽通电话,随口说好。
“那我跟他说了?”裴之还说。
“嗯。”
裴之还等着他把电话打完,按不下好奇心:“你们住在一个房子里,怎么感觉好几天没见了?”
温怀澜低头,打开施隽发来的电子文件,反问:“怎么了?”
裴之还刹那间产生了一个诡异的认知,面前这个比他更年轻的男孩早就不会在酒吧里跟人拌嘴打架,不会幼稚地乱丢礼物,或许也有了某些他猜不出来的心思。
“你不是说术前需要情绪稳定?”温怀澜语气里一点情绪都没有。
裴之还看了他一会,从沙发上起身。
单人观察室的空间比温叙的小卧室还大,窗外仍旧是满目的青翠欲滴,天花板和墙角缀了一些暖色调的花朵。
温叙在某本外文书上曾经看过一个理论,说人在遇到生命中重要时刻时,脑海里会有来自命运的提醒,可能是巨响,也可能是某种钟声。
他在床上半躺着,感觉检测时残余液体的黏腻,在手腕、胸口带来奇怪的感受。
但耳边是静的,脑子里也是静的,命运没有给他任何提醒。
他跟着裴之还出门前,看见了正门边一掠而过的裤脚,是温怀澜平时常穿的那套西装,只有一个裤脚,没有人影。
温叙算了下时间,并不长,但他总觉得很久没有见到温怀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