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毋相忘》作者:尤四姐【完結】
第一章禍事
更新時間2011-6-320:20:07字數:4734
天剛有些轉暖,明日便是寒食節,毋望早早起身,打開門,外頭尚且霧靄沉沉,日頭升了一尺來高,看著卻像個和了玉米面的餅子。
灶房裡傳來劈柴的聲音,一會兒嬸子提了水桶出來,看見毋望道,“今日起得早,可是想著明日踏青的事?”
毋望面上一袖,低聲道,“我趕早起來替嬸子做之推燕,還要到渠邊掐些柳條,我已經十四了,豈能整日只想著頑的。”
張氏了悟,面上笑得和煦了些,“想是嬸子說岔了,chūn君原是一片孝心。”再看向女孩,見她目光盈盈,眉眼間尚有貴氣,張氏也甚欣慰,這些年的磨難沒苦著孩子,也算對得起她的爹媽。
毋望洗了手,陶盆里已有嬸子發好的麵團,摘了指甲蓋大小一塊,便拿著細細的捏,不多時就成了燕子,各個活靈活現,竟還有細長的眼睛共羽毛,叫人看了極是愛憐,待拳頭大的麵團捏完,數來也有十七八個,此時堂弟德沛也進來了,嘻嘻笑道,“燕子都做好了,摘柳條就jiāo給我罷,我爬上樹去,挑最好的摘。”說完歡呼而去,毋望與嬸子把剩下的麵團和了棗泥做成餅子,現下只等著叔叔從柜上回來。叔叔在布行替人做帳房,離家幾十里,平日不常回家,逢年過節方才向東家告假,毋望瞧張氏頰上薄染芙蕖之色,心下也十分喜歡。
不多時聽見德沛在院外大喊,“媽,出大事了!”語調甚是悽厲。
兩人嚇了一跳,齊奔出門檻,只見德沛光著一隻腳,臉上涕淚縱橫,一手指著村口急道,“我爹摔斷了腿,被人抬回來了!”張氏聞言,一個趔趄險些栽到,被毋望扶住,面上已然沒了人色。
劉宏被人用門板抬了送回來,血ròu滿身不停的哆嗦,兩條腿擰著,姿勢怪異,想是骨頭已經斷了。毋望見張氏只顧哭嚎沒了主意,只得引了人將叔叔抬到炕上,一面吩咐德沛請郎中,一面絞了帕子給他擦汗。
原來劉宏回家過節到柜上支了工錢,不想被歹人盯上,一路尾隨至明渠,搶了錢,又被推下壩子,在泥水裡昏死了半日,可巧被同村的李開復看見,方招呼人將他救了上來,算白撿了半條命。張氏千恩萬謝打發了李開復等人,迎了郎中進來,劉宏哀嚎不止,漸漸有些不支,只剩出氣沒有進氣了。
郎中忙拿參片讓他含住,一面用剪子絞開褲腿,毋望顧不得迴避,趴在叔叔chuáng頭,只見劉宏雙腿斷了兩三節,一片血ròu模糊,白慘慘的骨頭從皮ròu里戳出來,甚是滲人。毋望這時方覺得天塌地陷,將躲在牆角的德沛抱在懷裡,並張氏三人失聲痛哭。
郎中搖搖頭道,“只怕兇險!你們切要留神,定是要發高燒的,等熬過了七日方轉出了鬼門關,腿是保不住了,保得了xing命就是造化了。我先將碎骨挑出來,再上藥包紮,若要活得長久恐怕要將腿鋸掉,我是無能為力的,還是上郡里找名醫罷。”轉身將毋望和德沛趕出去,自去醫治劉宏了。
毋望失魂落魄跌坐在門外,想想劉家這些年的境遇,靠山山倒,靠海海gān,才剛過上安穩的日子,叔叔竟出了這樣的事,一日三柱香供奉神佛有什麼用。
接下來的數天劉宏果然高燒不退,迷迷登登連人都不認得了,張氏哭死過去幾次,以為他挺不過了,所幸五日後燒退了,只是人憔悴得脫了相,腿腫得倒比身子還粗。劉家愁雲慘霧,劉宏的工錢被人搶了,家裡剩下的半兩銀子又都抓了藥,度日艱難,一日勝似一日。劉宏上工的布莊只遣了小廝來送了一吊錢,轉天就聽說雇了新帳房,把劉家後路覺了個gāngān淨淨。
沒錢再贖藥,更別提上郡里,現下快連飯都吃不上了,一時半會熬得,三月五月是萬萬不能的,人都說大難臨頭各自飛,近來張氏待她不如從前了,三句話沒說便拉臉子,這原是人之常qíng,親生的父母過不下去了還賣女兒呢,何況她一個外人。
“chūn君啊,”一日張氏喚她,臉上帶著三分猶豫,“你瞧嬸子當真是沒法子了,你叔叔如今癱在chuáng上,半點動彈不得,害他的仇人跑得沒了蹤跡,他心裡煩悶,每日裡只顧罵我,我的苦處沒處說去……”
毋望惶惶退後幾步,靠著涼棚下的柱子不免失神。嬸子要說什麼她早已知道,前日齊家嬸子找張氏,她無意間聽了她們閒談,原來是要替她保媒,說來沒臉,當初也是大戶家的小姐,如今竟淪落得要去作妾,真真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見毋望沒有言語,那張氏知她為難,只悻悻道:“其實那裴相公也不rǔ沒了你,雖不是正房,卻也吃穿不愁,還有丫鬟婆子伺候。他家大太太是編修家的小姐,為人最是和氣,裴相公家裡只太太一個,再沒小的,也無外宅,清清白白的人,你進了府斷不會受委屈。這親事,退一萬步,已是最好的歸宿,如今不同往日了,心氣高作不得飯吃,嬸子再壞也不能坑你,總是你叔叔的親侄女,日後我下去了還要見你慘死的爹媽,只要你日子過得好,也不枉我背個賣侄女兒的罵名。”說到動qíng處竟哭了出來“我與你媽是閨中的手帕jiāo,只因有你媽,我才嫁與你叔叔的,豈知過門不滿三年,便滿門獲罪,發配到這苦寒之地,靠著你叔叔的舊友方脫了奴籍,往日的富貴榮華皆如煙雲,連夢中也不得見了……好孩子,你嬸子原不是這樣的,無奈一文錢bī死英雄漢,對不住你了!”
張氏滿臉頹敗,毋望眼中也漸漸發酸,看看這滿手的繭子,看看這滿頭的華發,她才二十八歲,竟被磨難摧殘成了這樣,早已不是描著細眉坐在繡墩上哄她入睡的嬸子了。毋望毋望,毋要奢望,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