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兒嘖嘖道,“按說我們作奴才的原不該說主子的不是,只這大奶奶從前也是極好的人,這會子竟成了這樣,都是她身邊的幾個丫頭婆子使的壞,成日調唆主子。”
裴臻拂了拂衣袖緩緩道,“才成親那會子是新媳婦,總要顧些臉面,現如今家裡一把抓,打量老太太不問事,膽子愈發大起來,還敢同我動手,若不是爺還念些往日的qíng分,早就窩心腳把她踹回娘家了。”
助兒一時嘴快,啐道,“潑婦!”
裴臻一眼橫過來,斥道,“掌嘴!多早晚輪到你來啐她?”
助兒心道,我也是心疼你,果真一夜夫妻百日恩,只許自己罵,旁的人半句說不得。一面腆著臉作勢打自己嘴巴,念道,“叫你渾說!叫你渾說!”裴臻並不真罰,臉皮上剛沾了兩下就叫停了手,主僕二人往齊家去了。
進門時齊家主母高氏正在罵小丫頭,只因小丫頭嘴笨,沒在人前喚她太太,便揚言要拉她出去配人。助兒掩嘴偷笑,愈沒落愈要撐門面!那齊老爹原是太太娘家兄弟,吃喝嫖賭五毒俱全,早年家裡尚有些家產,後來迷上了個戲子,把祖屋都賣了,才搬到這饅頭村來,身邊就剩一個粗使丫頭伺候著,還非要太太太太的喚,聽著甚是矯qíng,如今打發了可靠誰伺候!
裴臻是個沉得住氣的,聽了這個只道,“我當什麼樣的大事,叫舅母生這樣大的氣。這丫頭也實在不知事,趕出去也是應當。”說著坐下,悠哉哉喝茶品茗,倒叫高氏面上訕訕的,半晌才笑道,“明日我差周順送兩個省事的丫頭來給舅母使,每月工錢從我梯己里扣就是了。”
高氏這才緩過神來,嘴上客套道,“怎麼好叫你破費,這丫頭調教好也能使得。”
助兒cha槓道,“求老舅奶奶給我們哥兒把親事說成就是最大的恩惠了!您可不知道,我們哥兒這幾日茶飯不思,可要了我們這些奴才的命了,您只當可憐我罷,待新姨奶奶迎進了門,助兒就給表舅奶奶立個長生牌位,日日燒香供奉,求菩薩保佑表舅奶奶長命百歲!”
高氏面上有些為難,慢慢坐下了,思量了會子才道,“如今我也不敢打保票了,連日來chūn姐兒的嬸子都避我,提到你們爺的事也拿話搪塞我,現今把劉宏的腿治好了怕更是沒了顧忌,也不知哪裡來的銀子,又買牛又吃ròu的,要納chūn姐兒啊……不易!”
“得了二十兩銀子,只出不進禁什麼用,總有用完的時候,我等得。”裴臻淡淡道,扶了扶束髮的累絲金冠,面上氣定神閒。況劉宏的骨是正了,要走動還需打通經脈,若這就當是治完了,未免高興得早了些。
高氏疑道,“窮得都要賣女孩兒了,哪裡平白得了二十兩銀子?”
助兒得意道,“是顆東珠,龍眼那般大,定是往日私藏的。”
高氏嘆道,“原來哥兒都打探好了,竟連賣的什麼都知道!”
助兒脫口道,“這有什麼,天下還有我們大爺打探不著的事麼。”
才說完,叫裴臻一腳踹在腿肚子上,打著橫的撲倒在地上,痛得直呻吟。裴臻沉著臉,眼裡似有寒光,襯著如玉的麵皮,活像個閻王,指著助兒道,“平日裡由著你,愈發把你寵得沒了邊,滿嘴的胡謅,這話是能混說的麼?下回再叫我聽見,仔細你的皮!”
助兒趴在地上磕頭不止,直把高氏唬得三魂嚇跑了兩魂半,忙攔住,勸道,“方才還說我,現在怎麼樣呢!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把這猴崽子嚇得這樣!他也是看主子出息面上有光,一時嘴上沒了把門的,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這裡又沒外人,就饒了他罷。”
裴臻為何發這樣大的火,內qíng自然不足為外人道,助兒是知道的,只恨自己嘴快,悔得腸子都青了,趴著瑟瑟發抖。
裴臻順了半天的氣,又看他著實嚇得可憐,便哼了一聲道,“若非看在老舅奶奶面上,今兒你回府就該去雜役房了。”
助兒慌忙爬到高氏腳邊磕頭,連聲道謝。
裴臻又問高氏道,“今日劉家屋後在耕地,不知那個趕牛的是哪個?”
這時高氏的女兒淡玉從屏風後頭走出來,對裴臻行個禮叫了聲表哥,裴臻剎時只覺yīn風陣陣……那位表妹皮膚黝黑,身形甚是高大,穿著朱紅的短衣紫色的襦裙,鬢邊還cha朵半枯的芍藥,就像個做壞了的梅瓶。裴臻費了極大的力才忍住沒問她為何打扮成這樣,名叫淡玉,當人淡如jú才對,卻不知老天哪裡弄岔了,這淡玉竟生成了如此模樣,著實叫他心驚ròu跳。
那淡玉道,“我知道,那個牽牛的叫章程,與劉毋望是青梅竹馬。”
助兒恨不能撲上去撕了那張大嘴!只見自家大爺似哭似笑的作了一揖道,“多謝妹妹提點!今日時候不早了,裴臻先行告辭,改日接舅母和妹妹進園子裡頑罷。”
高氏yù留他吃飯,被他溫言婉拒了,跨上馬揚鞭而去。
淡玉痴痴看他背影足看了半刻,回身對她媽抱怨道,“我不是你生的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