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走,毋望再qiáng撐不下去了,退了幾步跌坐在板凳上,恍恍惚惚心神俱裂。這會子可好了,說得明白了大家gān淨,只是這樣竟像忘恩負義的作為,也不知他私下裡怎麼看她,定是怨她薄qíng寡意的,既這麼的也沒法,再不懸崖勒馬,連她自己也是要陷進去的了。
左右緩了半日,再到鋪面上時已空無一人,心裡亂得作疼,便將臉埋在肘里,靠在櫃檯上打盹,漸漸有些迷迷登登的,腦子裡走馬燈似的將裴臻的一言一笑過了一遍,直想得通體生寒,手腳冰冷方才罷休。
又過了半日,忽聽得悉悉嗦嗦的聲音,抬頭一看,門前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孩兒,十一二歲模樣,梳著垂髻,忽閃著大眼睛,瘦骨伶仃,雙手無措地絞著,見毋望看她,嚇得打了個顫。
毋望起來拿紙包了十幾個餅子放到她手裡,問道,“你家裡人呢?就你一個麼?”
那女孩啞著嗓子道,“家鄉發瘟疫,都死了,如今只剩我一人,我是來這裡投奔親眷的,可親戚不認我,連門都不讓進。”
毋望見她著實可憐,便道,“那你進來喝口水罷,毒日頭底下仔細要發痧。”
那女孩兒聽了邁腿進屋,腳上穿雙糙鞋,磨得雙腳都起了水泡,走到毋望跟前也不坐,直直便給她跪下了,磕了頭哭道,“姑娘菩薩心腸,不嫌我骯髒,還叫我進屋子,我到別家行乞,還未開口便要給人潑一盆洗碗水,只姑娘待我好。求姑娘可憐我,讓我留下伺候姑娘罷。”
毋望忙扶住她,為難道,“我們小門小戶哪裡用人伺候,左不過你每日來,我給你兩個餅罷了,別的我也不好作主。”
那女孩又道,“我不要工錢,只要有口飯吃就成,我什麼活都gān得,求姑娘好歹收留我,不然我就是死在街頭上,爛了臭了也沒人管的。”
毋望左右不是,瞧她這樣想起了自己當年,又不敢一個人拿這樣大的主意,畢竟她來歷不明,萬一要是個出逃的官婢或奴隸,那豈不連累自家麼。
那女孩看她面上猶豫,忙抱住了她的腿央求,“好姑娘,我身家清清白白,不信你到官府查去。我也不是流亡的犯人或手腳不gān淨的毛賊,下氣求姑娘是我有苦衷。”
毋望攙了她起來,將她扶到椅上,問道,“你有什麼苦衷,說罷。”
“姑娘不知,”那女孩兒道,“我們這些乞丐白天行乞,晚上都睡在城外的破廟裡,只因我是孤身一人,那些乞丐都欺負我,有幾個潑皮竟對我動手動腳,旁邊的人看笑話似的,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跟了父母姊妹去了,也不用留了這條爛命給人糟踐!”
毋望心道,這世上究竟有人比她更可憐,她有叔嬸疼愛,這女孩竟像浮萍,活了今日不知明日。於是拿手絹給她擦了眼淚,柔聲道,“我先拿了我以前的衣裳給你換上,你洗漱之後等我叔叔嬸子回來,若他們答應,那明兒就到衙門入了籍,這事兒就齊了,可好?”
那女孩喜得又要給她磕頭,叫她攔住了,笑道,“你就是留下了,咱們不作主僕只作姐妹,你不用動輒磕頭。”說著暫且打了烊,領她到後院沐浴。一通清洗下來,換了gān淨衣裳鞋襪,梳了兩個髻,那小乞兒竟是個齊全孩子,手腳也甚麻利,將澡房裡收拾停當,不等毋望吩咐又去開鋪門,又掃地擦桌椅,忙個不停。
毋望笑道,“先別忙了,來吃些東西才好。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孩兒道,“我行六,家裡人都叫我六兒,也沒有什么正經名字,請姑娘給我取一個罷。”
毋望道,“既是爹媽取的,改了倒不好,還叫六兒罷。”
兩人又笑談了一陣子,張氏推著小車回來了,進門只道,“有客麼?”定睛細看卻見那女孩兒穿著chūn姐兒的舊衣裳,奇道,“姐兒,這是哪家姑娘?”
毋望接了她手裡的傢伙什,將原由這般那般的說了,張氏恨道,“那幫花子太缺德,飯都吃不上了還有心思輕薄女孩兒,怪道叫人唾棄呢。你且留下罷,家裡的活搭把手,也好和chūn姐兒作伴。只是大了些,若小個兩三歲的,倒好配給我家沛哥兒呢。”
毋望道,“嬸子想得真遠,沛哥兒才九歲,也不知何時回來呢。”著六兒給張氏見了禮,拿出徳沛的家書與她看,張氏又哭又笑的,直啐道“猴仔子”,六兒擰了帕子給她淨臉,到後廚生火做飯去了。
張氏看罷了,寶貝似的收起來,說要等劉宏回來給他看,也叫他喜歡喜歡,又問道,“可是裴公子送來的麼?他可曾同你說什麼?”
毋望想來又是一陣酸楚,不好叫張氏看出有異,便qiáng笑道,“沒什麼,只說些家常,齊家的淡玉也來了,坐了會子也就去了。”
張氏點了點頭,興沖沖把錢袋子裡的銅板全倒在桌上,一個個細數,拿麻繩串起來,笑道,“今日生意好,賣了竟有五十碗餛飩,全賴裴公子,街面上的流氓無賴知道我是梨雪齋的,訛錢都繞過我的攤子,可省了不少,否則這些都給了他們都不夠。”
毋望無奈道,“就是錢還了他,qíng也還不完了。”
張氏不察,也應道,“可不!只是如今我也聽到些風言風雨,外頭傳你和他……唉,只怕將來不好說人家了。”
毋望倒不在乎這些個,心裡只盼著章程罷了。
張氏問道,“今日程哥兒可曾來?”
毋望搖頭道,“不曾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