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兒道,“我知道姑娘憂心什麼,心裡是想等的,又怕等到最後一場空,如今才開始呢,姑娘自己拿主意罷,橫豎有一年的孝,看看這一年裡裴公子可有旁的說頭。”
毋望聽著有理,也不去想那些不相gān的了,靜靜的躺著,又想起裴臻的舉手投足一言一笑,那樣的俊逸,眉眼間俱是聰慧睿智,還有同她說話時的深qíng款款,有時又叫人摸不著頭腦,縝密又大氣,說不上是個怎樣的人,但的確像副畫卷般引人入勝……
六兒見她無聲無息的半天不答話,揶揄道,“哎呀,不管怎麼,那臻大爺真是極好看的人啊,我長這麼大就見過這麼一個,姑娘呢?我瞧你兩個實在的是天造地設,卻不知他究竟謀什麼大業去了,按理已經富貴得這樣,也不圖錢財了罷,怎麼還要出生入死的,白叫姑娘擔憂,心也忒大了些。若兩人找個依山方住下,豈不神仙樣的日子麼。”
毋望紅了臉道,“快別說了,我今兒乏得很,還是早些睡罷。”
“說起這個,你可曾留意才剛二太太的臉色,誰欠了她千兩huáng金似的,巴巴的叫了二爺過去,定是說什麼去了。”六兒chuī了燈又道,“我猜憋著壞呢,保險是不叫二爺同姑娘來往,你說是不是?”
毋望迷迷糊糊的嘀咕道,“就是這樣也沒什麼稀奇,誰不盼著兒女好,換做是我,也願意兒子娶個門當戶對的媳婦,二哥哥又是獨苗,捧鳳凰似的養大的,二舅母也是為他好。”
六兒道,“是這個理,只是作派難看些,像是誰死要跟她兒子一樣,也不瞧瞧我們姑娘可是那樣的人,莫說有了臻大爺,就是沒有,也不是非要姊妹堆里找人嫁的,真打量我們姑娘沒行市呢,姑娘說是不是?”聽她沒回音,探頭去看,原來那姑娘已沉沉睡著了,三更的梆子響了起來,天色也確晚了,伸手在毋望脖子上摸一下,並未流汗,想也不熱,自己轉個個兒,便也闔眼睡了。
後半夜毋望因睡得口渴起來倒水喝,聽外頭淅淅瀝瀝的,竟是下雨了,推了窗往外看,雨勢倒不大,打濕了院裡的花糙,又就著廊下的燈籠望去,大樹底下的地還是gān的,想來下的時候不久,復關了窗喝了水,又搖晃著上了chuáng,抱著枕頭又睡了。
次日起來,丫頭們推門進來,太陽光泄了一地,又是大好的天氣,翠屏看六兒還睡便去推她,呼道,“你這懶鬼,主子都起來了你還睡,哪裡就累得這樣了,仔細回了老太太,明兒調你到跟前伺候,你才知道什麼叫規矩。”
毋望回頭看了只笑笑,對玉華道,“家裡怎麼樣?”
玉華道,“我瞧著尚好,我老子娘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吃飯時竟還吃了酒,下晌村子裡的人頑牌,他們也有氣力湊趣兒去了,想是沒什麼大礙了,多謝姑娘關心了”又笑道,“我家裡哥哥今早送了西瓜來給姑娘解渴,上年同老太太說了,包了莊子上的一片沙地每年種一暑西瓜,去了本錢和往府里送的,倒還有些賺頭,多虧了有這個進項,哥哥討了房老婆,眼見著有了喜,只等上寒抱小子呢如今夏末了,西瓜都焦了藤,我哥哥中間兒上趕著種了五十來棵瓜秧子,不想竟結出瓜來了,只個頭小些,甜倒是一樣的甜,管事給各房都送去了,我們自己留了四個,回頭切開給姑娘拿勺舀著吃才有趣兒呢”
毋望道,“多謝你哥哥了,小門小戶的不留著賣錢,倒來給我們解饞。”
玉華一面給她梳頭一面道,“那值什麼,原也賣不出什麼錢來的,不過大家吃個新鮮罷了。”
正說著,那裡六兒起來暈頭巴腦的,一腳踢翻了熏蚊子用的大熏爐,翠屏叫道,“豬油蒙了心的,也不仔細腳下,回頭拿了濕布來你擦,看屋子裡都揚了灰,快把蓆子單被拿出去洗曬罷。”招了兩個粗使進來,又對毋望道,“姑娘,今兒可要把書和箱子裡的冬服拿出來曬曬?沒得出了蟲子可了不得。”
玉華道,“你看著辦就是了,這個都要問姑娘,你平常的心眼子都叫狗吃了不成”
毋望看她們吵嚷甚覺熱鬧,主僕在一處也全然不似主僕,更像姐妹,倒也妙。周婆子端了一盞銀耳羹來,裡頭加了ròu桂紅棗,擺在桌上招呼道,“姑娘快來罷,眼看著入秋了,天要燥了,潤潤肺要緊。”
毋望道,“天還這樣熱,哪裡那麼快就入秋了。“
周婆子道,“今年閏五月,和往年是不同的,你們小孩子家年輕不懂,這樣的年份更要諸事當心,夏里養得好,進了秋入了冬才少些傷風咳嗽,沒病沒災的人也受用些。”
毋望聽了,想她有了歲數,知道的也多,便在桌邊坐了捧著一勺一勺的吃了,小娟兒又拿了井水裡湃過的茶來,又淨了口,喝了,站在廊檐下看她們曬東西。小丫頭子們拿蘆葦扎的帘子搭了架子,翠屏一抱一抱的往上運衣裳,一邊笑道,“老太太雖上了年紀,行事倒半點不積糊,老早的給姑娘的冬衣都備好了,瞧瞧這金絲褂子,還有這狐狸皮的雲肩,竟比大姑娘二姑娘的都好。”
玉華接口道,“如今分了家了,那二位姑娘的頭面衣裳俱是各房自備,咱們姑娘的東西是從老太太那兒出的,老太太偏疼姑娘,少不得拿好的來,咱們姑娘原也配這些個,等入冬穿了,老太太看了不知多歡喜呢”
“這話正是呢,”翠屏道,“我們姑娘有造化,好歹有老太太疼著。”
“說什麼說得這麼高興,我老遠就聽著了。”吳氏帶了個婆子從月dòng門裡過來,邊走邊笑道。
毋望和眾丫頭福了福,毋望道,“舅母來了?快屋裡坐罷。”
吳氏看了外頭的鋪排,道,“都倒騰出來過過太陽?幾個丫頭手腳倒勤快我才剛到老太太那兒請安去,恰巧領了月錢,你院子裡的也給你捎帶回來了。”
謝家雖早已分了家,因太爺老太太可憐吳氏年輕輕的守了寡,故她園子裡的花銷歸入公中,吳氏自得八兩銀子外,丫頭婆子的月例銀子也由沁芳園裡出,如今又加上了毋望這個小院的,故領時便一同帶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