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刚才慌张的理由吗?
胡安安在心里嘲笑了一下,不愧是当初害羞又可爱的「那个宝贝」。对方佯装镇定,胡安安也没有拆穿,不过假装了一段时间,也让胡安安怀疑起周洁是否还记得她——名字说都说了、脸看都看了,如果都没有反应,会不会真的忘记了呢?
那时候太小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难道只有她一个人,把和他的回忆珍藏在心里吗?
回到家后,胡安安搜寻了周洁的名字。这几年,她并不是没有找过,但是周洁没什么用社群的习惯,不管打「周洁」、「Zhou Jie」等等,最后都无疾而终。没想到这次一搜寻,她终于在社群上看见一个没有头像、姓名取作「周洁」的帐号,个人简介写了和她一样的学校简写,并且标註了一家咖啡厅的帐号:Uranus Cafe。
出于好奇,胡安安进一步点进 Uranus Cafe 查看,里面大多是咖啡拉花、店内空间与氛围光影。然而,她的视线停留在一则半年前的贴文,照片里只有一双手入镜,修长的指节压在金属扳手上,虎口处有一颗极淡的小痣⋯⋯
小时候的宝贝大她一岁,记忆中,他和自己与妹妹经常玩在一起,除了他,她几乎没有更好的朋友。
因为是邻居的关係,宝贝和两人混熟之后,总是会来家里串门子,时间一久,他们三个便有了个不成文规定:每个礼拜至少有两到三天,会在放学后一起写功课。
「你没有兄弟姐妹吗?」幼时的胡安安曾经这么问过。
「对啊,这样会很无聊耶!」幼时的胡宥天曾经如此附和。
宝贝没有马上回应,正从他词汇量不多的小脑袋里,翻找最适合、却最简单的解释。
「以前有,但他死掉了。」
「死」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稚气未脱的宝贝并不清楚,他对自己的「曾经有过的弟弟」没有印象,他死掉的时候,他还太小了。不过作为家中的倖存者,他能隐隐感受父母之间破碎的关係,以及他们对待他,那种不寻常的焦虑和执着。那些碎片似的生活片段像利刃一样,时常割伤他的皮肤。
不是他的错,可是会痛。
始料未及的回应,顿时让胡安安与胡宥天陷入沉默,即便两人都还幼小,也大概知道自己问到了属于宝贝的地雷问题。
「那我们当你姐妹吧!」
小小的周洁,守着两个说要照顾他的「妹妹」,开啟了饱含期待的生活;未料,父母走钢索一般的关係终究失去平衡,爸爸离开家里,妈妈则带他搬离原本的房子,整个国中三年,他都在一个遥远的城市里,一间主打升学主义、高压与菁英教育的国中里度过。
他被挤压成另一个样子,不是宝贝,是完完全全的周洁,他甚至差点忘记,曾经有两个女孩整天学自己的妈妈喊他宝贝,令他又厌烦、又喜欢。然而,当他因为升上高中,重返过去的住家周边,才一个一个拾起曾经真实、如今却虚幻如梦的回忆。
他还能再见到她们吗?她们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那天,他很真切的和妈妈说,自己真的很想、很想回到原本的地方,抵不过他的认真,妈妈决定让孩子选择自己的未来,因为这是第一次,周洁主动表示自己想要什么,甚至是非常非常想要。于是,周妈妈透过关係找到附近一间正在出租的店铺,一整层一楼和连通的地下室,她打算开一家自己的店,而地下室层如同注定一般刚好可以住下两个人。
「宝贝,咖啡厅取名 Uranus Cafe 怎么样?
「Uranus 是天王星的英文,它距离地球非常遥远、亮度很低,是人类用望远镜才发现的行星,在它之前,大家都以为宇宙只有肉眼看得到的范围⋯⋯
「在小宇失踪以后,我总是想着他会去哪里呢?纠结这个问题太久,我的时间彷彿停了下来。
「直到某一天,我想起天王星,也许我们只是没有发现他,他无所不在。
「我希望你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像天王星一样,没有人看见也没关係,你看得见自己就好⋯⋯」
就在找出宝贝社群的当週週末晚间,和补习班请了假的胡安安背着书包,独自一人搭上前往 Uranus Cafe 的公车。咖啡店距离家里不远,大约十分鐘的公车距离,坐落在矮公寓交杂的小巷弄间,颇为隐蔽而神秘。
朝着指标前进,胡安安抵达一间小店,其招牌用暖橘光打亮,草写英文字体优雅的描绘店名「Uranus」,深色木头的外墙把里外隔开得密不透风,就像童话里一座精美神奇的秘密基地,任何一位顾客,在进门之前完全无法看见里面的事物,得先进去才能揭开秘密。
”Awake from the night, yet dwell in the dream.“
「从黑夜中清醒,栖居于梦境。」
深色木门刻着这段文字,胡安安不假思索地用力推开。
一个身着白衬衫、卡其色围裙的高瘦少年映入眼帘,那是宝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