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暗雨如燭(二)
當前所未有的恐懼降臨到身上的那一刻,時川反而下意識覺得難以置信。
雖然雙手已經先於大腦反應過來,率先接住了游洲,可剛剛發生的那幕卻仍然如慢動作般持續在時川一片空白的大腦中回放。
警察和救護人員匆匆忙趕到,幾隻手同時拉住時川的手臂把他往後扯,他呆呆地任由周圍的人把自己推開,嗓子眼和手腳都陣陣發空,恍惚間覺得自己整個身體都是具空殼,仿佛靈魂在游洲替他當下子彈的一瞬間已經隨著鮮血迸濺出無數碎片。
時川判斷不出來那些拼命拉扯自己的人究竟都是誰,也不知道充斥在耳邊的嘈雜聲音都來意味著什麼,胸口陣陣發緊,本能驅使著他徒勞地重複著游洲的名字,雙臂顫抖,雙膝在拖行的過程中被劃出一道道血痕,那些想讓他從傷員身邊離開的人都被時川野獸般絕望猙獰的神態震了下。
一直到兩人被送上救護車,時川才面前從那種溺水般絕望無助的情況中掙扎出來。
可是看著躺在擔架上的游洲,他的胸口仍被如有實質的恐懼壓得呼吸困難。
因為失血過多,游洲的臉色已經慘白甚至接近於透明,濃密的睫毛藹然低垂在沒有表情的面容上。
經過簡單的包紮,他的傷口暫時停止了流血,混沌的意識也時斷時續地恢復清明,在時川呼喚自己的名字的時候會試圖吃力地睜開眼睛予以反應。
時川生怕他再次陷入昏迷,焦急到近乎失聲,急促而狼狽地對著游洲一遍遍呼喚他的名字,甚至抓緊對方的手顛三倒四地複述著兩人曾經經歷的事情。
可是游洲被鮮血浸濕的半張面容還是愈發蒼白,微弱的鼻息幾乎淹沒在忐忑的心跳聲中,時川將雙手緊握成拳,長出幾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呼吸卻哆哆嗦嗦時斷時續,牽扯著心臟發出陣陣劇痛。
黑暗之中,時川忽然覺得自己的面頰上沾著什麼東西。
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臉,他卻只摸到了滿臉的淚水。
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早已淚流滿面。
隨行的醫生神態嚴肅,正在聲嘶力竭地指揮著身邊的護士對患者進行搶救,時川卻對這些聲音充耳不聞,跪在旁邊緊攥著游洲的手,此刻對方微弱的心跳才是他在人世間最奢求聽到的聲音。
而不知是不是時川太過緊張產生的錯覺,他竟覺得游洲原本溫熱的皮膚正在逐漸轉涼。
無能為力的恐懼漸漸將時川淹沒,冥冥間無數細節盡數浮上腦海,他想起游洲親手雕刻的玉牌,想起那些曾被人默然放在車中的胃藥,想起游洲剛才用力推開自己時,如釋重負的面容。
時川緊緊闔上雙眼,許久後才緩緩睜開。
他從來不信神佛,可此時此刻卻在心中向自己能想到的各路神仙拼命祈禱,只要游洲能活過來,無論代價是什麼都行。
救護車呼嘯著朝著醫院的方向疾馳,在窗外頻閃的光芒中,時川看見游洲垂在身側滿是擦傷的手指微微蜷縮成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