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似乎有些明了:“那,这块墨对你们程家很重要?”
显然。
程青玉眼眶微红:“我程家在我祖父手里失了贡墨,我祖父一直憋着口气,想把贡墨拿回来,可惜,终其一生,没能如愿。我伯父接手程家后,家业逐渐中落。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家的墨库遭逢了一场大火,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父亲指望重制程氏玄元灵气墨,却始终不得法……”
天香恍然:“所以,你为此而找那个学官?”
程青玉抬起头来,眼中熠熠有光:“是,我们想找到那位学官,借回曾祖百年前亲制的那块玄元灵气墨,以验证墨方,重振程墨荣光。”
冯素贞和天香相视一笑。
怀来小院,当程青玉知道眼前这须眉尽白的老者就是她遍寻不着的宋长庚时,当即就跪下了:“见过宋……宋爷爷!”
宋长庚笑着将她扶起:“原来你是程大年的孙女儿,你叫我一声爷爷也是应当的。”
程青玉激动不已,磕磕巴巴地将方才她与天香二人的话说了。
宋长庚吧嗒吧嗒地吃了会子烟,长叹一声:“玄元灵气墨,倒是还在我身上,陪着我辗转经年,至今没舍得用——只是没想到,程墨竟然没落至此,连一块祖宗的墨都找不出来了!”
程青玉当即就红了眼眶:“是子孙不肖,辱没了先祖荣光,还望宋先生全了我这份心意,待新墨制出来,定然将原墨归还!”
宋长庚叹道:“这本就是你程家的东西,我一个行将就木的孤老头子贪着它做什么?”他解下腰间香囊,从里面拿出一块油纸包裹着的物什,颤颤巍巍地打开。
一方坚质如玉,泛着淡淡紫光的超漆烟墨展现于众人眼前,玄元灵气四个大字苍劲有力,下方的签章古朴精致,正是她程家失传经年的玄元灵气墨。
程青玉没想到宋长庚竟是贴身收着,一时无话,嘴唇抿了抿,跪下向宋长庚深深磕了一个头。
宋长庚将她扶起来:“我曾经历过国破家亡,这方玄元灵气,便陪着我颠沛流离了几十年。我现在将它还给你,望我有生之年,能再度见到程墨的复兴。”
程青玉重重点头。
宋长庚话锋一转:“只是,这一方好墨只能为你程家带来贡墨之名,却带不来生意的兴旺。世殊时异,程家还是应当好生创新,研制新墨品,才是可行之道。”
程青玉苦笑:“青玉何尝不知,只是如今曹墨势大,自家在关中有个油矿,所制油烟墨墨品质优价廉。而我程家只擅松烟墨,如今好松材越发地少了,歙县其他墨坊也都是在曹家手下讨生活罢了。”
宋长庚摇头长叹,冯素贞上前鼓励道:“程姑娘,只要踏实做事,终究会有回报的。”
天香灵光一现:“诶,你们有没有想过做墨汁啊?”
“墨汁?”冯素贞和程青玉异口同声疑道。
“对!”天香却是心思活络起来,“墨汁!”前世天香并未见墨汁风行天下,却知道因着海上贸易兴起,商业兴盛,书墨的需求更旺了。
“就今日咱们见到的那个乌贼墨,虽说它那是假墨,但咱们可以做真的啊?”天香越想越靠谱,“账房做账,写字先生写信,阵前传书,哪有工夫慢慢磨墨。这个成本低,消耗快,周转起来也快。也算是个思路吧。”
程青玉想了想,道:“徽州墨业也不是没人做过墨汁,只是这东西防腐是个难点,做出来是好好的墨汁,一放个几天就腐坏了。”
“这样啊……”天香有些泄气。
“若只是防腐的问题,老朽倒是有个法子,”宋长庚微眯着的眼倏然一亮,“来,程家姑娘,我给你看一套器具。”
宋长庚兴致勃勃地带着程青玉进房摆弄起了他这几日组装起来的蒸馏机器,这是口外察哈尔部提纯烈酒的器具。
冯素贞和天香不去打扰,便安静地在院子里候着。
此时单世文打怀来卫所回来,他借的一身军服偏大,穿在他精瘦的身上活像套了个口袋。一进门,看到院子里只有天香二人,他立时 露出了一脸苦相:“公主、驸马爷,碰到的是硬点子,我这只小蚂蚁啃不下来。我哥回来直问我,我瞒不住我哥了,只好把公主的身份告诉了我哥,他现在就在门口。”
一个高大健壮的武装男子阔步进了小院,他面目与单世文有七八分相似,却带着精悍的行伍气息,面容满被棱角,令人过目难忘。
“下官怀来卫都指挥使单世武,参见公主、驸马。”他并未下跪,只是深施一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