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微微一笑:“人心之灵,莫不有知;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天下万事万物,都有相通的道理。自然中有兽兽相食的等级关系,人世间有君君臣臣之道,药理中也有君臣佐使的配伍。君有君道,臣有臣道,道法自然,都是通过格物从自然中获得的道理。所以,要想拥有自己的正心,先要参透自然界的规则,通晓这世间的公理,摆正自己的位置,而后才能做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小皇子似懂非懂,却仍是乖巧地说道:“父皇说得很有道理,儿臣要好好想一想。”
皇帝捻须点点头。
王总管朝着jú妃的寝宫方向望了一眼,若有所思地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
正午时分,怀来小院里爆出了“嘭”的一声巨响。
天香看着从浓烟滚滚的房间里逃出来的太子,头痛地捂着额头:“哥哥,你还是搬到府衙去吧。我这小院子,这个月已经被你炸了三次了。”
一脸乌黑的太子咧嘴一笑,露出格外白皙的牙来,他大声喊道:“妹妹,这次比前两次都强!这次炸响了,蹿上去了!前两次都只——是——烟——”
天香大惊:“蹿上房了?快快快,单世文,去看看有没有明火!”单世文一声应,一旁早有准备的兵士立刻拿着水桶就要向着那房间泼去。
太子急得大吼:“别——别——仔细把我的火药浸湿了——”
一通鸡飞狗跳。
身着深红织锦华服的冯素贞和宋长庚远远地站在廊下,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
宋长庚吧嗒吧嗒抽着烟:“说来好笑,这火器原就是炼丹之人折腾出来的,做起来也和那炼丹的过程差不了许多。老子迷炼丹,儿子现在迷上了火器,到底是一家子。”
冯素贞已经习惯了宋长庚时有时无的讥嘲,接口道:“冥冥之中,确实是有些巧合在的。不过太子现下虽然还是有股子痴劲儿,却比以前那不问世事一意格物的模样好多了,这都多亏了宋先生。”她平素着装淡雅,除了官服外鲜少穿得这般姹紫嫣红,却被这一袭深红衬得肤白如玉,平添几分庄重。
宋长庚摆摆手笑道:“太子这性情普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一模一样的来。虽说他现在不钻着那木鸟了,可也没好几分——不过,让他了解下火器,不是坏事。‘格物’终究只是‘格物’,要让他找到自己的本心,去真正心甘情愿地做一个明君,才是正理。”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冯素贞轻轻诵道,“太子的问题从来不在外界,只在内心。原本的太子心中无善无恶,现在他已有了善恶之念,知道垂悯黎民,想必主动为善去恶已不远矣。”
宋长庚频频颔首,看到院子中太子因为刚刚的炸响导致重听,一直高声大喊,不由得也觉得微微头痛:“老朽想着,是不是再让他多了解下其他的学问,免得又钻进一门匠艺里出不来,少了个木匠太子,多了个玩火的太子,也不是什么好事。将来真当了皇帝,呵呵,满朝堂地炸人,那可就太热闹了。”
冯素贞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张绍民打门外进来,看着院子里乱糟糟的模样,一脸莫名:“太子又做火箭了?”
冯素贞冲他点了点头:“张兄怎么来了?”
张绍民神色复杂:“方才府衙里接到消息,说是京营的人在路上了,天黑之前应该就进城了,怀来县正准备城东迎接。”
冯素贞好奇道:“京营,九门提督的兵?不是拱卫京畿的吗?怎的到了怀来了?”
张绍民道:“说是因着察哈尔冲破新平堡的缘故,派来增援怀来的。原本早就在路上了,因着咱们把察哈尔的那股子兵打成了流寇,是一路荡寇而来,所以这么久才到了怀来。”
冯素贞缓声道:“那也不算坏事,为何张兄你看起来有些不虞?”
张绍民苦笑:“驸马不妨猜猜看,那带兵前来的九门提督是谁?”
虽说是“天黑之前”就到,但未时一刻,怀来各级文武官吏已经齐集于怀来城东门口,迎接新任九门提督的到来。天香和冯素贞自然也在其列,就连太子也不得不放下他的火药,在城门等候。
众人直等到日薄西山,方才见到京营的旗帜渐渐出现在眼前。
天香手搭凉棚远望过去,看到高头大马之上,坐着的正是一袭戎装的东方胜。虽然早就从张绍民口中得知了新任九门提督的身份,但她还是心下吃惊——她的小小举动,还真是造就了不小的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