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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盲目的骚动(1 / 2)

空气里像是被人塞满了湿棉花,吸进肺里都沉甸甸的。这种天气,连家里的老蔡都变得更加唠叨,整天擦那几件银器,说是会长霉。满城人都在议论什么“集体盲动”,空气里浮着一层说不出的烦躁,真要命。

我对这种一窝蜂的举动向来极之反感。人类这种生物很怪,单独一个的时候,大抵还算理智,一旦聚成了一堆,立刻就变成了盲目的野兽,只剩下冲动。那种空气中弥漫的焦躁,简直像是瘟疫,想躲都躲不开。连家里的老蔡也整天念叨,说是他在加拿大的侄子来信催他去“看看”,弄得他也心猿意马的。

晚上,雨下得像天穿了洞。

我在书房翻看哈山家族的旧资料。这个船王最近要把他在各地的产业清理一番,动作很大,报纸上天天有新闻。白素坐在我对面,安静地翻阅着几本关于古代合金的旧书——我知道,她还在试图找出那个神秘大铁柜的来历。那东西,也就是哈山的父亲刘根生用来“休息”的容器,在《错手》这个故事里虽然已记录得够详细了,但它带来的谜团,却远远没有结束。

那天晚上,我和白素谈起的,还是《错手》留下的那点尾巴。

刘根生带走的那个“东西”,至今没有下落。说是动力装置,其实我们谁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它一走,留下的铁柜就彻底成了个空壳——没有反应,没有异常,连戈壁沙漠都失去了兴趣。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至少,在表面上,我们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白素的看法一向比我冷静,她认为那类东西就算再次出现,也只会以我们无法预料的形式存在;而我则隐约觉得,若真有后续,它必然不会循着原来的路径而来——它会换一种方式,出现在你完全想不到的地方。

正是在这种不甚踏实的闲谈中,电话铃声在雨夜里尖厉地炸响,一下接一下,透着股催命似的急躁。

我刚抓起话筒,还没来得及“喂”一声,一阵混杂着机场广播的嘈杂声浪便冲了出来,英语法语的登机通知扭曲在一起,忽远忽近。

“卫斯理!谢天谢地你在家!”是哈山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里头那股子火烧眉毛的焦躁几乎要透过电话线喷出来。

“听出来了。这种鬼天气,你不在你的游艇上喝红酒,跑去机场凑什么热闹?”我没好气。

“体验个屁!”哈山啐了一口,背景音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和更清晰的广播——“飞往上海的最后召集……”他声音猛地一顿,再开口时,语速快得像扫射:“我票都捏在手上了!本来这就要飞去上海掘地三尺,把刘根生那老家伙挖出来!可新界那边……我那个老仓库,D区,撞邪了!”

“罢工?要是罢工倒好了!”哈山的声音又急又怒,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是撞了邪!工人们挖出个鬼东西,现在全像中了邪的狼一样抢着要!拦都拦不住!我远远看了一眼……卫斯理,那玩意儿露出来的边角,让我心里猛地一沉——不敢说一样,可那种感觉,和刘根生留下的那只切不开的铁柜,像得邪门!”

我心头猛地一沉。电话那头,背景广播的杂音里,似乎混进了一种极其低沉、令人极不舒服的嗡鸣,像有什么活物在金属管道深处磨牙。

“又是‘那种东西’?”我的声音沉了下来。哈山嘴里的“那种东西”,指的自然是那个令他找回了父亲、却又让他父亲再次消失的神秘容器。

“没错!但小得多,像个裹了厚铅皮的大号氧气瓶,破了个口子。”哈山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邪门的是,我一靠近,就觉得心慌气短,那帮工人更是完全失了理智……卫斯理,这玩意儿不对劲,很不对劲!这是我那犹太养父留下的老地皮,他在世时就把那区封死了,说里面是‘会吹疯人哨子的铁棺材’……我当时只当是老头子的迷信!”

他顿了顿,背景里的嗡鸣似乎更清晰了些,那声音像条冰冷的蛇,钻进耳道。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立刻过来!”哈山的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价钱?你开!我哈山皱一皱眉头,就把名字倒过来写!但有一条——这事必须捂严实了!传出去我哈山的仓库里藏着让人发疯的妖物,我的生意、我的脸面还要不要?处理干净,就当从来没这东西!”

我冷笑:“放心,这种事,我说了也没人信。”

“等着!”哈山吼出最后两个字,电话咔嚓一声断了。

雨声却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窗上,像无数细小的催命符。

我放下话筒,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白素,简短地说:“去新界。哈山那边,挖到了‘另一个’。”

白素合上手中的旧书,只问了一句:“类似那铁柜的东西?”

“他是这么说的。”我抓起外套,“但他那个人我了解,如果是单纯的好东西,他早就让人悄悄运走藏起来了。肯打电话找我,还这么惊慌,说明这是个烫手山芋,而且是会爆炸的那种。”

白素没有再多问,起身去拿雨具。她永远是这样,在该行动的时候从不废话。

车冲进雨幕。雨大得雨刷开到最快也几乎看不清前路。哈山的仓库在元朗的一片荒地上,原本是堆放废弃船材的,偏僻得很。

车还没到,我就觉得不对。

大门口胡乱停着十几辆货柜车,堵死了路。车灯还亮着,引擎空转发出沉闷的轰鸣,但车上却不见人影。

仓库前面的空地上,聚着二三十个工人。他们没有在干活,也没有在避雨——他们就那么站在瓢泼大雨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激烈地争吵。

雨声哗啦,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但看那肢体动作,推推搡搡,拳头捏紧,火气大得惊人。

白素只看了一眼,便冷冷道:“不是普通罢工。”

“怎么说?”我放慢车速。

白素指着窗外,声音很轻:“看他们的眼睛。”

我仔细看去,那些工人的瞳孔确实有些异常放大,眼神直勾勾的,没有焦点。白素道:“这种眼神,像是服用了过量的兴奋剂,或者……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她说得对。这种鬼天气,正常人早就躲进屋里了,谁会在泥地里淋着雨、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

我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雨水立刻劈头盖脸打下来。

哈山那辆醒目的防弹轿车停在仓库角落的棚子下。看见我们来了,后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卫先生。”哈山露出一张保养得宜、但此刻血色全无的脸,指了指仓库深处,“在那边。D区。”

“你不去?”我看着他。

“我……我得看着这边的货,走不开。”哈山眼神闪烁,“刚才进去了一次,胸口闷得慌,心跳得厉害。你也知道,我心脏不太好。”

这老狐狸,分明是吓破了胆。他若是心脏不好,那全世界的医生都要失业了。

我懒得戳穿他:“让你的保镖带路,你在车里缩着吧。”

我和白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仓库。路过那群争吵的工人时,我特意停了一下,想听听他们在吵什么。

内容无聊得令人发笑——他们在争论谁该负责把那个“铅桶”搬上货车。

“那是我的!”一个光着膀子、浑身泥水的汉子吼道,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完全没有焦点。

“那东西在叫我!它是我的!”

“放屁!它明明是在看我!”

另一个瘦高的工人手里抓着沉重的扳手,神情像个护食的野狗,“谁敢抢我就敲碎谁的头!”

如果是平时,工地为了抢活干发生口角也算常见。但现在,他们的眼神不对。

那种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近乎偏执,仿佛那个“铅桶”不是一件货物,而是他们的命根子,是值得以死相争的宝藏。——那种眼神,我见过一次,就不想再看第二次。

“别理会。”白素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源头在里面。他们的状态是被影响的后果。”

仓库的大门洞开,里面黑魆魆的,像一个巨兽的口。

空气里的机油和铁锈味浓得化不开,还混着一股子像是封存了上百年的、阴湿的尘土气,吸进肺里都沉甸甸的。

越往里走,灯光越暗,阴影越浓。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声音或景象,但一种极其强烈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感觉”却像冰冷的潮水般漫上来。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仿佛踏入不属于自己世界的不安,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后颈的汗毛莫名竖起。我经历过不少怪事,也知道这种没来由的警惕感,往往比肉眼可见的危险更致命。只是当时的我,还无法断言那究竟是不是心理作用,抑或是某种尚未被理解的外在影响。

耳膜微微发胀,像是坐飞机急速下降时的压耳感。胸口有点闷,呼吸需要比平时更用力一点,就像空气变得稀薄了些。

“D区在最里面。”带路保镖停下,指前面被几盏昏黄临时灯照亮的区域,手按在枪套上,“二位自己进吧。老板交代,是禁区。”

我看了这个保镖一眼。他满头大汗,脸色发白,眼神不停地往那片黑暗区域瞟,紧张得像是随时会拔枪射击并不存在的敌人。

“你在怕什么?”我直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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