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北边那个大国的人。”白素的声音低得像耳语,点破了他们的来历。她对这类人的气味太熟了——那种被彻底打磨成工具后的冰冷。
“卫斯理先生,”领头的苍白中年人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目光甚至没在那悬浮的容器上多停留一秒,“你们的探索效率,令人惊讶。节省了我们不少定位时间。”
他没有废话,甚至没有询问我们是谁、在干什么这种无意义的问题,只是轻轻一挥手。
他身后三名灰衣人如同接收到精确指令的机器人,瞬间散开,动作快得带出残影。两人径直走向深坑边缘那些残存的控制台基座,另一人则警惕地注视着我和白素,以及……悬浮容器中的那个存在。他们对这超越想象的科技造物和囚禁的生物,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审视。
“那是外星遗留物,环境极不稳定,乱动会出大事!”我警告道,枪口没有放下。
苍白中年人这才瞥了我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完全不在意。“我们的工作,就是处理‘不稳定’。”他打开公文箱,里面是一台结构复杂、连接着许多线缆的电子设备,屏幕泛着幽幽的绿光——那是老式示波器的荧光,屏幕上一条细线正在疯狂跳动。
“分析结构,试着接上控制线路。照我们模拟的频率做。”他下达指令,声音没半点起伏。
一名灰衣人立刻动手,手法快得让人心惊。他把设备探头接到控制台残留的一个接口上,示波器上的波形猛地一跳,变成一团乱麻。
“住手!”我朝那苍白中年人大喝,“你们在用的频率是错的!那可能不是钥匙,是兴奋剂!”
苍白中年人根本不理会我,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示波器上。“注入模拟频率,强度百分之三十,试探性发动。”
悬浮容器猛地一震!不是外壳震动,是内部那绿色液体如同被煮沸般剧烈翻滚起来!原本低沉的背景嗡鸣声瞬间变调,拔高成一种尖利刺耳、直钻脑髓的高频嘶叫!
“读数异常!”操作员的冷静面具首次出现裂痕,声音变调,“系统反馈紊乱!能量流反向导入!它在……它在利用我们的信号!”
“切断!立刻切断连接!”苍白中年人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一声清晰无比、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悬浮容器的顶端传来。那里镶嵌着一块多棱面、刻满复杂纹路的暗色晶体板——很可能是整个禁锢系统的核心控制或能量节点——此刻,板体中央,绽开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缝!
裂缝中,溢出一缕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暗红色光芒。
整个地下大厅开始猛晃,不是地震,是某种巨大的力场正在垮掉。顶上哗哗掉下灰和石头。我们进来的通道那边,传来金属扭坏的尖响——退路要没了。
白素迅速扫视四周,低声道:“西南角,有条应急管道,口径勉强够人通过。”
最要命的变化,在容器里面。
那个干瘦的东西,在翻腾的绿水里,慢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它那只柴枝似的手臂。……它伸出两根枯指,捏住了插在自己胸口最粗的那根透明管子。没有犹豫,没有疼的样子,甚至没见它用力——就像我们随手拍掉衣服上的一点灰。
它伸出枯枝般的两根指头,捏住了刺入自己胸口最粗的那根透明导管。没有犹豫,没有痛楚的表情,甚至连那种拔出异物应有的用力感都没有——就像我们随手掸去落在衣襟上的一粒灰尘。
“不许动!”苍白中年人终于失态,拔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对准容器。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完全变了调,不再像那个冷静的指挥官,反而像是一个见到了鬼魅的孩子。他的手指在剧烈颤抖,仿佛手中的枪不仅无法给他安全感,反而成了烫手的烙铁。
容器里的生物,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它只是轻轻一扯。
没有鲜血喷溅。那根看似深深植入体内的合金导管,如同插在沙土里的枯枝,被它毫不费力地拔了出来,断口处闪烁着细小的电火花。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它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拆卸着束缚自己千百年的枷锁。
随着一根根管子被拔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从容器里漫出来。那不是气味,也不是风,是一种纯粹精神上的压迫,像冰冷的潮水一下子淹了整个地方。
一名靠近控制台的灰衣人突然抱住脑袋,发出不像人声的惨叫,鼻子和耳朵里流出血来,直接倒在地上抽动。
“走!”我一把拉住白素,向西南角那个应急管道口冲去,“这里完了!”
苍白中年人还想冲向控制台做最后的努力,但他刚迈出一步,身体就僵住了,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和茫然混杂的表情,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然后软软跪倒。白素在冲过时,试图拉他一把,但手指刚触到他的肩膀,就猛地缩了回来——那温度冷得像冰,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
悬浮容器的透明舱壁,在内部越来越盛的暗红色光芒冲击下,终于承受不住,炸开了无数放射状的裂纹!
绿色液体混合着冰凉的营养液,从裂缝中汹涌渗出。而在液体中央,那个瘦小的身影,缓缓站直了它千年来的第一次。
它转过头,那双熔岩似的金色眼睛里,闪过无数变幻的、看不懂的符号。它好像第一次真正“看”向这个关它的世界,还有世界里像我们这样的东西。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谈不上仇恨。
那是一种对我们毫不在意的陌生——仿佛我们只是背景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