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败落,也是繁华中的败落,有荼靡盛开凋落的影子,早年的繁华盛世被拉得长长,那是老佣人王妈的脸——米雯不喜欢年轻丫头,老点没关系——像王妈这样的就挺好。嫩的太危险,防不胜防,怕徐伟良偷偷睡了再招了做姨太太,重蹈覆辙。
越是自己出身低的越是瞧不起跟自己一样的。
米雯吞吐云雾之间用类似溶化后的麦芽糖般甜腻的声音规劝道,“是啊,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当戏子是什么好事?老爷,我看趁早把她许配给张军统的少爷算了,现在世道不平静,找个靠山也好。”
徐伟良的腿靠在摇凳上,身体晃悠着,“听你姨妈的,有点道理。”
米雯比十九岁的徐曼丽大七岁,说话老气得多,由一个丫鬟熬到正室,学得最多的就是看人脸色说话,她瞅瞅徐伟良,又瞅瞅曼丽,“你看,你父亲说话了,嫁妆你放心,我自然不敢亏待你。”
曼丽的脸气得通红,拳头捏得紧紧的。辛辛苦苦毕了业,就是为了逃离这个家,现在才发觉努力都是徒劳,所谓的学问和知识只是在出嫁时候多一份筹码罢了。
王妈看气氛不对,赶紧过来打圆场。掀开桌上的红色绒布,是亚美老牌1651超等外差式收音机,木壳带灯,是两年前买的,当时只要一百七十元,背面还写着,“除做收音机外,并能放留声机片,或做公共演讲之用,详见说明书。”
第2节:心中有鬼(2)
购买的地址是上海江西路三二三号亚美股份有限公司。
两年前,徐伟良的身体似乎比现在更好。
两年前,曼丽在大学,舍不得谈恋爱,怕对方看不起自己的家庭。
两年前,你在哪里呢?
王妈把电源轻轻插好,赶紧道,“呀,杨振雄的评弹开始了。小姐莫说话了,莫说话了。老爷喜欢听呢。”
“呒啥稀奇,只是因为他年纪小,好白相罢了。”曼丽嘟囔了一句。
“只顾着说别人,有本事你也进去啊,真是!”徐伟良拂了拂袖子,拿起旁边的焦三仙喝了一口。
曼丽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因为这句话,奥斯邦电台多了一个如花似玉的播音员。是民营电台,在好好百货公司的最顶层,从播音室出来可以看见大半个上海的全貌。
徐伟良虽然不乐意她干这个工作,但毕竟当广播员比当电影演员隐秘得多。何况仔细听听,曼丽的声音也不错,尤其是晚上,似乎飘到人的心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