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也順勢坐在藤椅上，和李薇楠討論著這錢能花多久。最後兩個出身貧民的姑娘算了又算，除去來回電車票錢，這錢連紙筆、同學間的正常交際和放假吃飯都滿足不了，萬一哪個先生同學過個生日要送禮那就更糟了。兩人零花錢都差不多，不過李薇楠每月放假還能回家吃飯，面面相覷的時候，顧念第一次知道什麼叫窮的吃不下飯的感覺。
顧念打算明兒去教務處問問看有勤工儉學項目沒，唉聲嘆氣的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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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天蒙蒙亮時英國嬤嬤就看準了時間來檢查誰是小懶蟲了，顧念邊穿衣邊看了下才六點，穿好衣服吃完飯又上了一節禮儀課練習芭蕾的基礎動作。腰腿胳膊統統被虐待了一番的同學們很容易看出家境的不同，在家裡備著家教有功底的只是微微出汗，沒學過聲嬌體軟的各位富家小姐也只是困難了些，還是能順利完成一組動作，而顧念和幾位家境普通的姑娘可能是從小做活的緣故骨頭硬些，臨近下課都還停留在壓腿下腰的反覆中，被同學笑話了好一陣。
下課禮儀老師還專門和她們幾個打招呼說服裝是禮儀的第一步，下次上課沒穿芭蕾服和鞋子的就不用去了，很受冒犯的樣子。顧念顧不得和幾位難友哭哭啼啼。因為馬上課間茶話會休息時就到了考核的時間，頂著一身酸疼跑去和李薇楠集合，到音樂部門口時十幾個小姑娘候在門外互相打量著。
這來的都是從初等小學部一年級新生和其他年級的少量插班生里剛選的，幾個穿著織金面料下裙的一小生好似有備而來，有的帶著手抄曲譜，有的帶著小型樂器，見顧念和李薇楠這樣空著手來的都竊竊私語的低調打聽，一聽不是什麼有牌頭的，眼風都不帶掃一下，轉過頭小聲聊去了。顧念和李薇楠預備打招呼的動作也只好中途尷尬的放下。
這時的上海有英法日美等多國勢力和本地權勢力量交織在一起，有大量幾國混亂管理導致誰也不好管的混亂地帶，人口買賣、洗錢、工業、紡織業、娛樂業空前發展，這十里洋場不僅僅是亞洲金融聖地、銷金窟，還是各國紳士先生難得的合法放縱區，掩埋在西方觀念興起的道德標杆下的是比任何同時代國家都要開放的亂象，各國人種、混血、外地人本地人都在這方寸之地混作一團。
口口聲聲喊著平等自由的海龜派紳士一回國就把早年的舊式妻子扔到鄉下，以娶新式女學生做新太太為榮。一邊學著新式事物穿西裝打領帶一邊在家講究著封建倫常娶一堆年齡差自己兩輪的小老婆在外邊是優秀民辦實業家。甚至女人們自己也是雙面人，在學裡天天表現得如同英式淑女般的小姐們打著自由戀愛的名號各自評估著圈子裡的金龜婿，一邊鄙夷著清苦的漂亮女同學而一旦對方真有了好歸宿哪怕是做了二房也連忙拿著手搖話筒密斯密斯的頻繁聯繫。更有那些每日在嘴邊掛著文學書本、理想藍天的清高女子見了那些成日購物、聚會打麻將閒聊的太太們一邊仰著脖子不屑地討論新時代的女人要如何有本事如何做一番學問絕計不像太太們做社會的吸血蟲一邊又對著太太們的毛皮衣領和時興的香粉首飾暗自紅眼，恨不得以身代之。
總之，這些同學們的成分遠比歷史呈現的更為複雜。顧念本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對這些小眼神小私語完全不當一回事，還沒有菜市場上砍價的大媽殺傷力大，而且，還有著大媽們難以企及的背景，萬一衝動惹事別人爸爸一句話自己全家都不用混了，這點子生存意識還是有的。可是李薇楠年紀小雖然家境尋常也是泡在蜜罐里長大的，沒受過這等無視，眼神呆愣愣盯著對方，臉刷的羞得通紅。這又引得對方一陣兒老鼠似的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