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提,其實偷偷去過一次方吉然家裡,想要放下點錢就走,正巧撞見上門討要說法的死者家屬,揪著許婭的衣服質問,我老公到底怎麼對不起你們,要把他置於死地。許婭沉默著發不出一點聲音,屋內還有嬰兒的啼哭聲,一切一切都是那麼絕望。
那天他站在樓梯轉角,待人走光了才敢上前,默默把準備好的現金放在玄關處鞋柜上。許婭認得他,吃了一驚,眼淚不斷落下來,哭著說打官司的事已經讓你爸爸幫了很多忙了,不能再收你這錢。那些錢又被塞回他手裡,他不肯接,心急之下狠狠掐了把許婭的手臂,才讓對方吃痛收手,而自己得以匆忙逃離。
然而這次隱蔽的行動最終還是以許婭將錢送回徐家、而他被田嵐嚴厲批評收尾。田嵐當兒子又善心大發,因為可憐對方出手相助,氣得說這天下處於水深火熱中的人那麼多,你難道個個都要去救濟?
徐棲定因而受到童年記憶里最恐懼的懲罰——田嵐從不打他,卻會因為想提醒他長記性,讓保姆用縫衣針刺他的手背。談不上多疼,但確實觸目驚心,小時候他會憋著眼淚咬著被子角,看遍布密孔的手背滲出注注血流,而到了十五歲只會一聲不吭地用紙巾將血擦掉,對母親低頭認錯。
認錯?認錯。
何錯之有呢?
他也不明白。
「後來走司法程序,方叔判無期,入獄前跟他老婆離了婚。」徐棲定接著說,「我還是想知道真相,於是從孫億身上入手,想弄明白他和我爸之間是否發生過什麼,會不會就是這件事的導火索。」
先前他只知道,徐暨光年輕時在外地經營煤場生意,雇了很多貨車司機跑運輸,而孫億是他的合伙人。他試著通過從書房偷出的一些陳年貨運單聯繫到幾個曾經受僱於徐暨光的司機,得到的信息是:老闆不止兩位,除去徐暨光與孫億,還有個姓馮的男人;而當年僱傭關係不明不白地終止,煤場也轉讓他人,有傳朋友三人因意見不合鬧掰,但終究是沒有任何確切的說法。
高中畢業以後,這些年徐棲定始終在尋找那位姓馮的、父親的故人,想要知道到底發生過什麼。直覺告訴他這場分裂有蹊蹺,若是三人真的在那一年鬧掰,可為何回到芍城後徐暨光和孫億仍保持了多年的朋友關係?那位馮姓合伙人,又到底是為什麼徹底失去蹤跡,怎麼也找不到呢?
以及在自己記憶中,徐暨光與孫億的關係也曾岌岌可危過,那又會是因為什麼,是否也與當年有關,又是否直接導致了孫億的死亡。
徐棲定偶爾覺得,這件事已經影響自己太多,如果找不到,大概也會一輩子找下去。方吉然進去之後,他去探過很多次監,對方還是像往常那樣親和地笑著,對他的諸多不解隻字不答,臉上的即時反應卻終究不會說謊,近乎默認了他「是不是替徐暨光殺人」的質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