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遠和笑道:“三月二十六,還早呢。”
龔遠科微微皺了皺眉,抿緊了嘴,接下來興致便不那麼高了,雖然他竭力掩蓋,明菲和龔遠和卻都看出他心事重重。
因為龔遠秩要去向龔二夫人辭行,因而家宴很快就散了,眾人正要退出蒼寒堂,龔中素突然出聲叫住龔遠科:“老三,你明日送你哥哥上船,然後就去街上找到挖墳的人,把價格談妥,再把遷墳需要的東西都備齊了,看好日子就動吧。錢,從你姨娘這裡支付。”
他這等於是當眾宣布將朱姨娘遷回祖墳去。
龔遠科詫異地道:“明天就開始準備了?”
龔中素微笑著點頭:“是,既然定下要做,宜早不宜遲。”
龔遠秩倒沒什麼反應,只拍了拍龔遠科的肩膀,龔婧琪卻是憎惡地看了龔遠科一眼,一言不發,扯了龔遠季的手掉頭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怒氣沖沖地喊龔遠秩:“二弟,娘還等著你呢,還不趕緊去?”
“馬上就來。”龔遠科一拉了龔遠和走到門外,低聲說:“大哥,我聽說食宿大嫂都幫我處理好了,替我謝謝大嫂,我會好好讀書,不給蔡大哥添麻煩,丟你和大嫂的臉的。”
龔遠和點點頭:“我相信你。若是有困難,記得和我或者你大嫂說,別客氣。”
明菲笑道:“二叔你也別覺著不好意思,將來你發達了,回過頭來再還我們也不遲呀。”
“借嫂嫂吉言。”龔遠科朝明菲感激的一笑,往前去追龔婧琪和龔遠季。
眼看著眾人盡數散去,李姨娘招呼丫鬟婆子將屋子收拾gān淨,端了熱水來給龔中素燙腳,藉機低聲道:“老爺,朱姐姐這事兒,支多少銀子給三公子?”
龔中素半垂著眼睛:“依你看呢?”
李姨娘不慌不忙地道:“那要看做成什麼樣子了。看吉時,化紙錢,遷回祖墳,都花不了多少錢,關鍵是看那墳要做成什麼樣,法事要做幾等的。不然幾兩銀子也能做下,幾十兩也行,成百上千都可以。”
龔中素沉吟道:“她身份在那裡,能住多好的墳?四十兩銀子足夠了。明日老三出了門,你讓幾個得力的管事好生跟著,但別露面,只看他是真心想通了,還是騙我要藉機去告狀,去亂說。一旦發現qíng形不對,便讓他們立刻將他塞了嘴綁回來見我。這一大家子人,不能毀在他手裡。”
李姨娘正在給他按摩腳底的手頓了頓,道:“是。”
龔中素搖頭嘆息:“我這都是造的什麼孽啊。”
李姨娘不答話,有兒有女的,尚且是這個結局,她死後只怕就是一chuáng被子裹了,一口薄皮棺材往荒郊野地里扔了就算好的,不然多半就是一chuáng蓆子了事。
龔中素長吁短嘆半晌,突然覺著腳有些涼了,而李姨娘還垂著頭,無意識地抱著他的腳按摩,便不高興地道:“水涼了。”
李姨娘一驚,忙收拾了神qíng,擠出一個笑容來:“婢妾剛才想起從前的一些事,竟然想得入了神,水涼了都不知道。老爺是要換了熱水呢,還是擦gān?”
龔中素道:“罷了,擦gān吧。”言罷將濕淋淋的兩隻腳抬起放到了李姨娘的膝蓋上,“你想起什麼事來了?竟然這樣入神?”
李姨娘半點不怕他腳上的水淋濕了她的裙子,取了雪白的棉布巾帕動作輕柔地把他的腳擦gān了,抬起頭來,望著他嫣然一笑:“婢妾想起第一次見到老爺時的qíng形。”
燈影下,她桃腮杏眼,梨渦隱現,自有成熟少婦的迷人風韻,龔中素不由伸手撫了撫她的臉頰,嘆道:“那時候,你立在船頭唱歌,一身豆綠紗裙,小腰盈盈不堪一握,臉彈珠淚,楚楚可憐,風大,chuī得我只恐一眨眼你就會被風颳走,所以我眼睛也不敢眨,就等著你被風chuī走好將你拉住,後來倒叫我被同僚笑了許久。”
李姨娘的唇角漾起一個甜蜜的微笑:“當時婢妾是第一次,看到一群男人盯著我哈哈大笑,被嚇得半死,心想著,若是誰來救我出火海,我便一輩子都順著他敬著他。後來媽媽說那個長得最好看,最大方的爺喜歡我買了我,我簡直不敢相信,使勁兒咬了自己的手臂一口,才敢相信這是真的。只是咬得太過,嚇壞了媽媽,以為我不願意。”
她挽起袖子,將瑩白如玉的手臂遞到龔中素跟前:“老爺,您看,那個牙印現在還在呢。”待龔中素握住她的手臂,她便輕輕靠在他懷裡,飽含深qíng地道:“後來您不嫌奴婢身份低賤,抬了婢妾做姨娘,那時候,婢妾便下了決心,不管受什麼委屈,只要能跟在您身邊,這一輩子就無怨無悔了。後來您出了事,婢妾便下了決心,您若是去了,婢妾也跟了您去,到地底下去伺候您。”
龔中素被她說得不勝唏噓,眼裡也含了淚,只拍著她的背輕聲道:“我知道你和她們不同,是個好的。你這些年跟著我,就連碎銀也沒留幾錢在身邊,是我薄待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