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仙君了解猴子,他方才絕非有意賣弄,只是終於可以輕鬆駕馭惡筋斗雲,一時開懷,忘乎所以而已。猴子雖甚少向人提起,但本仙君知曉,菩提道祖在他心中分量極重,既是恩師,亦是父兄。此次此刻,任何人都能對猴子說出「你走吧」這三個字,唯有菩提不能。
猴子聞言,聲線微啞:「師父,你教我往那裡去?」
菩提道:「你從那裡來,便回那裡去就是了。」
猴子說:「弟子念師父厚恩未報,豈可就此離開?」
菩提道:「你只要別給我惹禍,我就知足了。」他指著山門,不輕不重地說,「你踏出此門後,不許說是我的徒弟,若說出半個字來,我便將你剝皮銼骨,神魂貶於九幽,准叫你萬劫不復!」
猴子沒有回花果山,他游諸於四海,終日與妖魔稱兄道弟把酒言歡。人人都畏懼他一身本領,俯首稱臣,尊他一聲大聖。可他雖笑著,卻從未真正開心過。每每深夜,賓朋盡散,猴子總愛地為席,天為被,隨便找塊石頭躺了,拎一壺濁酒,支著二郎腿將自己灌得爛醉。
本仙君記得很久以前,在蟠桃園時,猴子曾倚在本仙君腳下說過這樣一段話:
「你看看天上這些人,他們表面上敬畏我,喚我一聲大聖。可實際上呢?我知道,他們對我,從來只有畏,沒有敬!」
現在呢?也一樣吧。
被逐出師門,便如喪家之犬一樣無所依靠,與被拋棄又有何差別?夜夜笙歌又如何?內心,也一定是孤獨的罷。
相見恨晚。
本仙君恨自己為何不能早些認識猴子,也好陪伴他走過這段歲月,讓他知道,至少有一人是願意真心待他的。而如今,本仙君雖身在幻境之內,卻與數千年前那次不同,只能看得猴子,卻摸不得。
「大聖。」本仙君在猴子身側和衣躺下,輕輕摟著了他的肩膀,「菩提祖師是為你好,才逐你出的師門。待五百年以後,你就會明白了。而你……不管怎麼說,你還有歡喜在。我不敬你,更不畏你,我心悅你。」
遮在頭頂的,恰是一株桃花樹。月色熹微,投下一樹綽約的陰影。猴子終究是醉了,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身也不自知。
翌日清晨,樹下站了一人,一襲素衣,如雪三重。這是金蟬的第四世,一位重病在身命不久矣的蹁躚公子,骨子裡卻有一股子強韌在,志在有生之年踏遍名山大川,賞盡千秋美景,了慰此生。
偏偏,偏偏。
偏偏金蟬為了猴子,割捨了自己跋涉天下的夢想,甘心在有生之年,常伴左右。
金蟬說:「你若需要我,我便一直在。來世不可說。但至少這一刻,我能保證。」
猴子注視他片刻,翻身躍起,手負在身後,邊走邊道:「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