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天,偶然或者不偶然地,遇到這樣一個人。
我見識過世間絕美的風景,卻從未見識過比他更美好的人。一身紅衣, 金髮金眸, 微微翹起的嘴角總帶有幾分令人心疼的落寞。
他的眼神似乎比我還要彷徨, 我不知道他在尋找什麼。但他仿佛已經找了數千年,數萬年, 或者更久。
我看到他左手第四指上戴著的一枚血色指環, 上面還纏繞著一根色澤鮮明的紅色絲線。我在流浪時,不知偶然聽誰說過, 左手第四指的經脈連著心臟,那裡最疼也最柔軟。想來,紅衣男子在找的,是他的心愛之人罷。
彼時已是深秋, 街上吹著冷風。我見紅衣男子一矮身進了路邊的一個餛飩鋪,於是也跟著飄了進去。這時聽到餛飩攤的老闆說:「喲,怎麼下雪了?」
雪?我茫然低頭,見不知何時自己已經一身素白,結成了冰晶——即便是冰晶,我也是最晶瑩最好看的冰晶——不是我過分自信,而是那人回頭時,我從他突然變得雪亮的眼光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熠熠生輝,如明燈三千。也是這時,我的心好像被什麼撞了一下,衝出體外,直撞進他眼睛裡去。
「公子,您請坐,要吃點兒什麼?」老闆熱絡地收拾出一張乾淨的座椅請他入座。
那人抬手輕輕一握,將我攥在掌心。本以為他這一下要將我捏碎了揉化了,不曾想他掌心冰涼力道又極輕,窩起來竟也極舒服。「一碗三鮮餛飩。」
他說著入了座。因為天氣太冷,鋪子裡客人不多,沒多久又走了幾個,很快就只剩了他一人。
爐火燒得旺,鍋里熱水「呼呼」沸著,老闆下了一盤餛飩入鍋。那人等餛飩時才攤開手,金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瞧,方才的疲憊被淡淡的笑意取代。
沒多久,又憑空出現了一名白鬍子銀頭髮的老頭兒來。他拱拱手,畢恭畢敬地對男子說:「大聖,您叫小神來所為何事?」
那人的視線不曾離開我分毫,淡淡地說:「司命,玉帝差你負責丞顯元君歷劫一事,你就是這麼負責的?」
司命說:「大聖何意?」
那人瞥他一眼,不輕不重道:「你自己想。」
司命一怔,忙低下頭十分惶恐地說:「大聖恕罪。玉帝的確命小神負責元君歷劫十世。但絕非是小神自作主張將元君變成一滴秋露,實在是——是——」
那人用指腹輕輕撫著我,淡聲道:「嗯?」
司命星君把頭低得更深,道:「這世間萬象,本就是從『無』到『有』,從『死』到『生』的過程。此乃元君的第一世,理當從無知、無覺、無生命的秋露而起。」
那人「哦?」了一聲,又問:「既然如此,他何時才能回來?」
司命道:「不知大聖所說的『回來』是指…?您若是在問元君何時能重返天庭,自然是要待他十世劫滿。但您若是在問他何時才能轉世成人,那就要看元君自己累世積攢的功德了。等攢夠了功德,自然可以為人。」
「積攢功德。」那人垂眸,沉默著不知開始思索些什麼。
這時從爐膛里掉出來一粒火星,落在一隻小巴狗的尾巴尖上,疼得它悽慘嚎叫起來。
恰有一股秋風吹進鋪子裡來,我也沒有多想,立刻隨風而起,撲到它尾巴上化為一滴露水將那粒小小的火星撲滅了。露水受熱蒸發,只見一股青煙冒氣,眨眼功夫,我便煙消雲散了。
臨了聽到司命星君瞠目結舌地說:「這樣也行?」
紅衣人笑著說:「救狗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有何不可?」
第106章 番外
生為蜉蝣, 朝生暮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