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我看,她刚才搭顺路车走了,”苍蝇说。“老大娘走了。搭顺路车走了……”
他们迅速朝前走去──苍蝇在前面半步远,不住地侧身看阿尼娅的脸;他死死盯住他的脸,而她急匆匆地跟在他的后面。她觉得,苍蝇之所以如此贪婪地看她,是因为她是从大后方来的。她对他微微一笑。其实,苍蝇之所以如此贪婪地看她,是因为她非常漂亮。苍蝇极力想象着,等她被带到那个地方后,她的这张脸蛋会变成什么模样。
阿尼娅勉强避开他那通红灼热的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年轻姑娘在走路。阿尼娅对她没有在意。(她不可能想到,在未来的几个小时和几天内,她的性命就系在这个年轻姑娘的身上。)
苍蝇把她带到雷布内镇头的一所房子里。这里有两个房间,一间的窗户临街,住着一个耳聋的老太婆,另一间有三个窗户,窗上爬着常春藤和野葡萄,房间收拾过,显得空荡荡的,仿佛刚死过人似的。
“你就住在这里,”苍蝇说。“这张床怎么样?带弹簧的。你睡在上面就象睡在家里一样。你是先休息呢,还是先谈谈?别的人呢?”
阿尼娅坐在床沿上,说:“我先躺半个小时吧。我等你等累了。”
她脱去鞋,把枕头拉到头下边。她的身体变得非常沉重,仿佛属于别人似的。阿尼娅朝自己身上看了看,突然无缘无故地怜悯起自己来了。
“没什么,”她想到。“这是女人的软弱,是可以摆脱的。第一次也出现过这种情况。最主要的是,我和他接上了头,现在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了,一切都很顺利。”
她想到这里就睡着了。苍蝇坐在窗前,望着沉睡的姑娘,她那强健有力的双腿,美丽平静的面容,从短大衣开襟中露出的酥胸;他一边望着这个被他一手断送的姑娘,一边掰动着手指──一根手指一跟手指地掰,先掰手指的第一个关节,再掰第二个关节,然后两个关节一起掰。那声音好象有人吃花生似的。
苍蝇象座石礅似的一动不动地坐着。他要一直坐到姑娘醒来,告诉他电台和密码在什么地方。然后他们一块去把电台和密码带到这里来,他将向她提供假情报,由她发给总部的博罗击金。还要找到与她一起被派来的侦察组组长,并且在当场抓获他时立即安排他和贝格上校见面。至于以后的事,苍蝇就无须操心了。他们会把他送到后方,送到德国,远离战争,远离恐怖和流血。他已经受够罪了。他经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失眠、恐怖、无法实现的希望──全都见鬼去吧!在那边他一无所有──除了公共宿舍的那点东西外。在这里,他将拥有一个小小的汽车修配站,一所独家住宅,再也不用闻煤油炉和青草汤的味道,还会有一辆私人小汽车。别的东西他再也不需要了。什么也不需要了。自从他被派到这里来那一刻起,他就感到有人盯着他的后脑勺。他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他的神经再也支持不住了。这一切都是贝格向他提出的。东西虽不算多,但毕竟是他自己的。于是他同意了。他只能同意,没有别的路可走:神经再也支持不住了。他已经受够了,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