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为什么不放了他?你们不是也象对我一样放他走的吗?”
“你与他相比有一个优势,囚徒,”帕尔·帕雷奇说,“你年轻,他老了,在现今时代他已经没什么大用了。只有能跑动、能从泥泞中拖出大炮的士兵才受到器重。”
“还是放我到营房去吧。给我一天时间。我难道跑得了吗?”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翻了一页日历,用红铅笔写上:“斯捷潘·波格丹诺夫,演员。”
“好吧,”他答应道,“不过,为了防备你惹事,我们把你关到单人囚房待一天,你可以在那里仔细想想。”
“单身囚房就在禁区那,”帕尔·帕雷奇微笑着说,“就在禁区内。”
“你得放老实点,”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最好说,“你对我们并不重要。盖世太保看中了你。连我们也不理解,真的。他们这些欧洲人都是一板一眼的,是不许可乱来的,只要他们决定了,你就得执行。他们说不定早已把你忘了,象你这种人难道还少吗?可是命令如山倒,谁敢不执行。那个谢尔盖干得还不错吧?他替我们整治了很多人!囚徒们都喜欢知识分子:他用诗歌缓解你们心灵的重负,你们要是没有诗歌,就会象个聋子一样忘乎所以。”
“把刑法典给我看看,”我要求道。
“拿去吧。驱逐出境和剥夺权利。他们会找到照片的。囚车会开到你父亲那里去,这是千真万确的。”
斯捷潘点了支烟,啐了口唾沫,叹了口气,又长时间地沉默起来。
“我被关在单人囚室内,”他小声地,嗓音有点嘶哑地对科利亚说道。
“那里静极了,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在高处,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扇拦着铁栅的小窗。我透过小窗只能看到一片天空。天空呈黑灰色。后来天空变成了黑色,当夜幕降临、月亮升起之后,它又变成了白色,仿佛处于弧光灯照射之下。”
“我已经什么也不能想了。我身上的一切都凝滞了,变得沉重了,非我所有了。我感到了十根手指头的重量,一条腿冰凉冰凉的,似乎有一百公斤重。我恨我的前额──那样纤细和突出,它上面的皮肤也不老实,总是动来动去,而在这层松驰的皮肤和薄薄的额骨里面(医学院的学生们用头盖骨做成漂亮的烟碟),是一团灰红色的脑浆。人们教诲我们,要为我们作为人而感到骄傲,也就是说我们不同于动物,善于思考,善于理解,理解之后善于做出决定。头脑可以感受一切并理解一切,它是我的躯体的万能的主人,但是它却帮不了我的忙,知识每秒钟不停地记录下在我内心不断增长的恐惧,而我却一筹莫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