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見她笑得甜美,立刻蘇倒了半邊。揮揮手,命人呈上來一艘小船,托在掌心只有核桃那麼大,上有風帆桅杆,雕得栩栩如生。
“這是沙舟,能在沙中揚帆,只要有風,日行千里不在話下。”他轉過頭,向遠處指了指,“須彌瀚海大小兩千由旬,要走出去談何容易。就算姑娘的瞿如能飛,載不動凡胎,在瀚海蹉跎太久,也沒好處。姑娘帶上這沙舟,能為姑娘遮擋驕陽,讓姑娘躲避風雪。”
瀚海中氣候多變也是事實,前一刻還是烈焰如火,後一刻也許就漫天冰雹了。無方本不yù收的,推辭半晌他一跺腳道:“就算借給姑娘的,好不好?等到了魘都,麻煩姑娘轉jiāo令主,作為我恭喜他新婚的賀禮,這總可以了吧!”
她這才勉qiáng收下,道了謝,請他回城,“前路漫漫,我們得及早啟程,就此作別城主了。”
森羅城主滿臉不舍,目送她踏上瀚海紅沙。那身影漸漸遠了,最後只余清脆的鈴聲,回dàng在無盡的天地間。
作者有話要說:①由旬:古印度長度單位,一由旬相當於一隻公牛走一天的距離,大約七英里,即11.2公里。
第8章
“觀滄海說魘都令主是個很好的人,師父你信不信?”
“不信。”
“為什麼?”
“因為一個好人,不會容許自己的轄下接二連三發生喪魂的事。”
瀚海地貌多變,也許走上幾百由旬全是沙丘,心裡不抱希望的時候一抬頭,卻遇見了錯落高聳的石頭山。
石頭山經千萬年風霜侵蝕,山體斑駁,橫溝縱壑,驟風chuī過時會發出哀淒的嗚咽。但山與山之間有窪谷,巨大的平地,邊緣包抄起來,是很好的避風所。谷底成簇的鹽生糙均勻分布,一片空曠地上生起了火堆,三個人形圍火而坐,從高處看下去就像一串蚱蜢,小得可憐。
利爪勾住石頭fèng隙,羽翅在狂風中紋絲不動。瀚海上空的星子尤其大,點綴著漆黑的瞳仁,泛起滿池波光……那雙眼睛緊緊盯著谷底,鬢邊風聲戾然,他們說的話依舊一字不差裝進了耳朵里。
煞的形成,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一點一滴凝聚,從飄渺的靈識,到軀體的實質,她和普通的ròu身不同。在無邊的瀚海上漂泊了整月,振衣和瞿如因bào曬gān燥,顴骨上的皮脫了一層又一層,這段時間臉一直是焦紅的。無方呢,風沙對她沒有造成任何影響,她依舊皎皎如明月。
瞿如對著鏡子長吁短嘆,“不知還有多久能走出瀚海。”看見一點翹起的皮,順手一撕,撕下來一大塊,疼得齜牙咧嘴。
振衣展開地圖就光看,圖上標註得很清楚,“再有八百由旬便能走出去了。”
無方枯著眉四下張望,夜裡的須彌瀚海是寧靜涼慡的。等天一亮,熱風很快chuī散最後一縷薄霧,便又要投身進新一輪的燃燒中。
走了許久,她存進金鋼圈裡的水用得差不多了,就算是煞,這麼渴下去也會gān癟的。她撐起身道:“看這裡的地形,說不定會有沙棘。那果子好吃,我嘗過,酸甜酸甜的……”大家相視一笑,不約而同咽了口唾沫。
振衣拍拍緇衣站了起來,“我去找找,萬一運氣好找見了,帶回來孝敬師父。”
可是有沙棘的地方必有鳴蛇,振衣沒了修為,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遇上必定成為怪蛇的盤中餐。於是師徒三人開始為誰去而爭執,正陷入膠著,峭壁上的鷹隼張開翅膀俯衝下來,順道扔了整棵沙棘。那沙棘長得飽滿,枝頭沉甸甸綴滿果子,落地的時候樹gān筆直cha進沙土裡,仿佛天然生長。
三人面面相覷,瞿如慶幸不已,“你看,好人有好報。那隻鷹以前一定受過師父的恩惠,現在報恩來了。”
不管怎麼樣,有貴鳥相助,夜風習習里偎在火堆旁吃果子,別有一番風味。
無方開始算計,實在不行真要動用那隻沙舟了。原本想借著轉jiāo賀禮的機會,去魘都探探虛實,既然是轉jiāo,當然不能借用。然而這無盡的風沙和驕陽,恐怕那兩個徒弟招架不住,活著是當務之急,至於其他,容後再說吧!
她枕著包袱側過身子,想得太多,來路和歸途在腦子裡混亂地融作一團。閉上眼,連日的奔波也讓她乏累,迷迷糊糊正想睡,隱約感覺出了異樣,似乎一直有人在暗中窺探。可是睜開眼,又只看見星辰和流轉的極光。漠上除了浩浩長風,再無其他。
“唦唦”,一串細碎的前行引人注意,起先動靜並不大,仿佛地面下沙土流動的聲響。逐漸那聲音擴大了,如水、如làng,一直奔涌到她耳畔。無方一驚,猛坐起身來,瞿如和振衣也一躍而起,赫然發現前面沙丘上有隻巨大的蜥蜴蜿蜒而來,大步流星的,很快到了面前。
兩個成人身量的長度,確實令人愕然。然後它張開嘴,向他們露出了尖利的牙齒,分叉的信子扭曲搖擺,昂著脖子對月吞吐——熒熒的光亮透過頸部皮膚,看得見移動的軌跡。緩慢向上,到了頜下、到了口腔里……忽然急速衝出來,懸浮在半空中,那蜥蜴經受了巨大痛苦似的,栽倒在地一動不動了,只有呼出的氣chuī動身下的沙子,才看得出它還活著。
振衣不知道它的用意,張開雙臂,將無方護在了身後。瞿如怔怔的,“這蜥蜴jīng來獻寶了?”
無方這些年來救妖無數,她明白它的意思。輕拍振衣的肩,示意他讓開,上前仔細觀察靈的形態,那jīng魄在透明的薄膜下飛速旋轉成一個微型的風bào眼,看起來十分bào躁。薄膜外迴旋的光暈已經變成墨綠色,對於爬行類來說,藍色是健康的,綠色便是走火入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