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哭夠了,才發現他的異樣,捧著那大大的腮幫子問:“你不能變回人形了麼?不能說話了麼?”
他委屈地看著她,清澈深邃的一雙麒麟眼,很快又溢滿了淚水。想叫娘子,卻發出了悽慘綿長的悲鳴,看見她眼裡的詫異,愈發無地自容。
是他無能,把自己弄成了這樣。他已經不知道明玄是何方神聖了,憑他萬年的修為,居然破不開他的咒術,實在令人匪夷所思。他試了又試,毫無辦法,不想讓無方看見自己這副láng狽的模樣,明玄答應只要他取回河圖洛書,就替他解咒。大概以為他不能全身而退吧,帝王無法剷除麒麟,否則會禍及自身,於是想借神佛之手把他正法。可惜他就是這麼酷酷惹人愛,除了最初的梵息讓他受傷外,進入夜摩天后一切都很順利。無垢山上的殊勝天女甚至偷偷摸他……他本以為完成他的任務,就能讓他無話可說,誰知那個小人,沒有立即履行承諾,弄了個什麼三日之約,下定決心讓他在無方面前丟臉。
新婚的妻子,看見丈夫變成了shòu,該有多迷茫和痛苦啊。令主越想越傷心,忍不住嚎哭。但麒麟的嗓門有點大,一哭天上都能聽見,他只好努力憋住,小聲地抽泣,看上去十分惹人心疼。
果然無方的心都快碎了,她柔聲安慰他,“不要緊,就算變不回人形,我也喜歡你。”
到現在她才明白,明玄說的那些話都是有用意的。他把白准坑成這樣,不就是想看笑話嗎。他也太瞧不起人了,當初她連白準的臉都沒見過,照樣可以喜歡他,現在即便他是shòu,該愛還愛,就是要氣死他。
第75章
真的嗎?他就算變不回人也還是喜歡他嗎?那人shòu的話,會不會不太方便?
令主想得有點複雜,他扭了扭身子,微微別開臉,斜著眼睛看她。他的娘子,真是天上地下最好的娘子。他上夜摩天見識到九天上的天女,其實長得也就那樣,還是不及他娘子。娘子唉……他含qíng脈脈凝望她,湊過去,在她的胸脯上蹭了一下。小心翼翼不要讓犄角傷到她,所以基本只能用嘴,拱一拱,拱的位置很刁鑽,拱紅了她的臉。
可是她卻又哭了,那雙杏核眼裡的淚水,走珠一樣落下來。伸手在他脖頸的鬃鬣上撫了撫,那裡漂亮的毛毛都給燒禿嚕了。罡風對於久居梵天的神佛來說沒什麼,可對於無人帶領,誤打誤撞的外人來說,是致命的傷害。她細細為他檢查,鬃鬣有損,至多美貌打了一點點小小的折扣,但是越往下檢查,她越心驚。
手在那涼滑的鱗甲上游移,掌心一片濡濕,因為他是黑色的,即便流血,也不那麼容易發現。她緊緊握住拳,“阿准,你受傷了。”
令主挺了挺胸,表示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我們進屋吧,我給你上點藥。睡上一晚,明天就好了。”
所幸他還能控制大小,念個訣,身形縮小了一大半,這樣便能順利進屋了。調轉過頭,扭了扭屁股,示意她上來,他要馱她下去。無方遲遲的,並不願意,“你有傷,回頭加重了怎麼好?”
他堅持,圓圓的眼睛,尖尖的獠牙,無一處不顯得執拗。她擰不過他,高高飄起,輕輕落下。他高興了,趾高氣揚地跺了跺蹄子,飛身而起,在空中畫個漂亮的弧度,竄進了樓里。
她就知道他傷得不輕,從他背上下來,裙子都染紅了。她從來沒有這麼慶幸,自己當初學過醫,在心愛的人需要醫治的當口,可以不用假他人之手,不會讓人看見威風凜凜的黑麒麟,弄得這麼láng狽的樣子。
她讓他上chuáng,他不答應,怕把漂亮的chuáng單弄髒了,寧願伏在重席上。可是蒲糙很快被身上滴落的血染紅,無方只好先給他的傷口施靈力,幫他止血。然後打水來,絞gān手帕,替他一片片擦拭鱗甲。
每擦一片,她心上的裂口便擴張一分,有的甲片都缺失了,底下血ròu模糊。他痛,手帕掖過的時候瑟縮一下,也不出聲,只是埋下頭,把臉埋進腿彎里。
“阿准……”她熱淚兩行,手都顫了,覺得堅持不下去了。
他回過頭來,安慰式的伸舌舔了她一下。
她定定神,咬著牙繼續擦拭,等擦完,盆里的水都染紅了。
翻箱倒櫃,把最好的金創藥找出來,鐵盒裡的血蠍看著她的手來回忙碌,一雙芝麻小眼戒備地盯著她。忽然她頓下了,調過頭來看它,它幾乎暈厥,誰知道作為一味神藥,在這種時候壓力有多大!沒錯,它能拔毒,也能補血。令主失血過多,它杵在靈醫眼裡,不是自尋死路嗎?不能……它驚慌失措地倒退,不能這麼對聘禮,它可是他們的媒人啊,一言不合就要吃它嗎?她的手伸過來了,血蠍絕望地搖頭,它果然只是只蠍子,他們從來不尊重它的生命。它閉上了眼,想起先它一步去的同伴,算了,那邊應該也不寂寞。
不過它命大,最後一刻她好像改主意了,拐個彎取了一堆紗布,把鐵盒重新蓋上了。盒子裡的血蠍高興得轉圈圈,等今天的事過去,它打算打申請,明晚開始上屋頂吸收月亮jīng華,以便早日修成人形。
因為令主不能說話,屋裡非常安靜,偶爾聽見靈醫輕輕的抽泣。忽然哭聲變大了,血蠍掙扎著爬上去,扒著蓋子邊緣的fèng隙往外看,令主的肩胛上破了一個好大的口子啊,傷口很深,如果它落進去,大概都能淹死。
她哭成這樣,令主憂傷地看著她,恨自己不能化形,沒法抱緊她。他很想告訴她,封印剛解開時,自己的法力一度非常弱,現在已經在慢慢恢復了。害她擔心,很對不起,等過了這兩天,就算明玄不為他解咒,他自己也能衝破,到時候就沒有人傷害得了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