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车开到秃鹫盘旋的下方,在一个山坳里他们发现了一大堆藏羚羊的尸骨。羊被秃鹫啃□□光,只剩下狰狞的骨架,而羊头还是活生生的样子,它们睁着哀怨的双眼看着深邃的天空,场面触目惊心。见车辆靠近,还在尸骨旁尽情蚕食的秃鹫极不情愿地腾空而起。几只钻进藏羚羊腹腔里吃着内脏的秃鹫挺着肥大的肚子钻出来,扑打着带血的翅膀升上了天空。
张浩天跟着专家在结成冰的血地上清点着死羊的数量,发现一只幸存的小羊羔在母羊的尸体旁瑟瑟发抖,母羊睁着大大的黑眼珠,眼角的泪已结成了晶莹的冰。已被秃鹫啄伤的小羊紧紧依偎在死去的母羊身边,也许它还能从母羊身上的气味中分辨出这是自己的母亲。小羊的眼眶湿润着,无助地看着张浩天。
张浩天蹲下去抱起小羊羔,毫不犹豫地放进自己怀中。小羊不停地抖动着,不知是极度虚弱还是万分恐惧,连□□的力气也没有。张浩天紧紧抱住它,想把身上的温度尽快传到它身上。小羊终于不抖了,在他怀里慢慢地、一点点地变得柔软起来。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雪花落下来的声音。此时,张浩天突然有了抱着自己孩子的感觉,那一刻也是这么柔软、这么安静。他的眼眶有些湿润,把小羊抱得更紧了,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告诉自己:救它,救它!许久,他才松开手,看见小羊已经安静地死在自己怀中,就像自己死去的孩子,无声无息。他的泪水喷涌而出,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
李小虎正满含悲愤地拍着照片,听见了张浩天压抑的哭声忙走过来,看见张浩天正抱着小羊抽泣,泪水滴在小羊身上。似曾相识的情形使李小虎想起什么,怔怔地看着他。
这时,扎巴满脚是血地走过来,看见这悲情的场景也为之一震。他用力把死去的小羊从张浩天怀里拖出来,轻轻放在母羊身边,说:“记者同志,请一定要用你们手中的笔和相机,告诉那些穿戴羊绒披肩的西方人,不是像他们宣传的那样,羊绒是跟在羊群后面从树丛和石缝中收集来的,因为这里没有一棵树,也没有可以藏得住羊毛的石头,只有被人枪杀剥了皮的羊!”
这时,收集完样本的专家走过来说:“一共三百三十五只羊,大部分是壮年期的产仔羊。太可惜了!这么大规模的猎杀,对种群的伤害是毁灭性的,不知多少年才能恢复!”
扎巴听了,高喊:“继续追。”
干警走过来说:“我们的粮食和油料都不多了,受伤的同志急需送医院,司机的肺水肿也在加剧。”
扎巴扶住车门咬着牙,说:“我一定要抓住他们!”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不说话,到了宿营地,大家分头去找牛粪点火烧水。张浩天的脚趾冻伤了,左脚像踩在风火轮上火辣辣地痛,一瘸一拐地在草地上跳。扎巴见状拉他坐下,说:“好好保护脚,我们还要用它开车!”
刚下了雨,牛粪太湿,张浩天几次都没把火点燃。扎巴很有经验,起身就去草窝里抽出一些干草很快把火点着,大家都围拢过来。张浩天把受伤的脚往火堆旁伸了伸,问扎巴:“几年前自治区就发布了禁止猎杀藏羚羊的公告,为什么盗猎行为还是屡禁不止呢?”
扎巴眼中闪动着火光,说:“为什么我们生不着火?是因为牛粪太湿了。保护不了藏羚羊,是因为我们的措施太少了。如果政府加大资金投入,建立起专门的执法队伍,配备先进的执法工具,严厉查处猎杀者,我就不信还点不着火!”
张浩天感到火堆的温暖很快传到了身上,浑身暖洋洋的。扎巴的话让他看见了藏羚羊未来的希望,也看见了自己的责任。
路过唐古拉山,张浩天看见那些虔诚的人们还在用身体丈量着朝圣路,他们风雨兼程,一脸平静,和当年看见的情形没有两样。但是,张浩天真真切切地感到信仰的力量,这种力量不是因为它的神奇,而是因为它的支撑,因为它的改变,因为它的搀扶。支撑你疲惫的、伤痕累累的身体,改变你悲观、迷茫的生活态度,它是搀扶你走过痛苦的原动力。
生活就是这样,面临无数个十字路口,向左还是右,无从选择。徘徊不前、犹豫不决,是因为无从、未知、迷茫。但是,有了信仰就不同了,一切就迎刃而解,再不举步维艰了。
张浩天突然感到内心的痛苦和迷茫正慢慢消去,自己也和朝圣者一样正匍匐在地、一步步向前。
李小虎问他在想什么。张浩天说:“我在想能为藏羚羊做些什么?如何才能让那些盗猎者放下武器思考自己的行为,怎样才能让那些使用羊绒披肩的人们摒弃不人道的消费观念。还有,能不能呼吁政府尽快建立羌塘草原保护区,动员全社会的力量来保护我们的藏羚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