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木大桥是西藏地区单孔最大跨径的拱桥。为了完成这座桥的拆模任务,我们几个工人在冰冷的江水中泡了整整一个多星期,每次上来都浑身哆嗦,高烧不止。在沉井施工浇筑混凝土时,我们都是连续施工,不能休息。尤其是石料封底填心期间,我们昼夜作业、通宵达旦,工地上灯火通明,分不清白天黑夜。”
张浩天坐起来,看着夕阳中的大桥,说:“建一座桥太不容易了!”
“刚才手上缠着纱布的那个工人,前天作业时被滑车咬掉了一根手指头,可他硬是不肯休息,坚持在工地上干活。还有一个和我很好的技术员,去年修桥时被炮炸死了,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那个阳光四射的早晨,他再也听不到大桥竣工的礼炮声了!”
“自从到了西藏,你就在中尼公路上摸爬滚打。十年的青春和光阴都献给了这条永远也修不完的公路,值得吗?”
胡坤看了一眼身后刚刚铺上柏油路面的公路,说:“你没发现现在来找我容易多了吗?”
张浩天把目光投向江面,思绪却回到了过去。说:“十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们在拉萨河畅游,转眼间就该回去了。时间像流水一样快,背上行李踏上青藏线仿佛就是昨天的事。”
“青春就这样一点点被高原的风沙吞噬掉,到底值不值?如果哪一天我死在这条公路上,会不会有人记得我,如果人生还有一次选择,我会不会再来西藏?”
张浩天看着流淌的江水泛着太阳的余晖,说:“人生就是一条河,我们不要试图去改变河流的方向,而是要让自己在这条河里流得欢畅、自由和快乐。追求梦想,就是顺从内心的欲望和渴求,得到精神和情感的愉悦和满足。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以为我们找到了想要的。”
“其实,我最怀念的,还是我和你建的那座无名小桥。新桥建成那天,全村人都来献哈达、敬青稞酒。我从头喝到尾,醉到第二天下午我才醒,把我后半辈子的酒全喝光了。”
张浩天说:“能不醉吗?那是全村人的酒啊!”
胡坤笑起来:“还有那条羊腿,后来才知道,你为什么打死都不吃锅里的肉。原来你们是用长蛆的肉给我炖的汤。”
张浩天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是建桥的功臣,那是专门犒劳你的,我怎么敢和你抢。”
胡坤捶了他一拳:“够坏的。”然后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张浩天看着晚霞,说:“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执行采访任务了,回去帮小虎举行完摄影展就走。”
胡坤扯过沙土上快干的衣服穿上,说:“是该回去了,你看我儿女成双,再过两年,大的都上学了。你和笑雨也该回去好好调养一下,要个孩子。”
胡坤不经意的一句话再次荡涤起张浩天沉积在心底的痛,伤口又汩汩流出血来。他盯着江面,仿佛看见江水中的鱼正在撕扯、啃咬、吞咽自己的孩子,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无能为力。张浩天低着头在沙堆里搓着自己的脚。
胡坤顿感慌乱,急忙解释道:“我是说你俩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对啊,要是有了孩子就更好了!”说出去又感不妥,立刻纠正道:“我是说,你儿子如果还在的话都三岁了!”这更不合适,他打了一下脸,语无伦次起来:“我是说孩子……我……”
停了一会,胡坤说:“笑雨是个坚强的姑娘,那次在聂拉木,站在她父亲牺牲的地方,她给我讲了她父亲的故事,我就知道她永远也打不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