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城推开了面前的门,与背后的瓢泼大雨一同出现在了吕蒙的眼前。
吕蒙抬起头来,竟无丝毫的惊讶,仅仅淡淡地说了一句:来啦?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朝她招了招手,拍拍身边的座椅,唤道:过来,坐到父皇的身边来。
宣城清楚记得自己是做什么来了,但是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就在即将走到吕蒙的身边时,屋外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劈下让她回过神来,及时停住了脚步。
吕蒙见她不愿过来,不以为然,和蔼的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女儿长大了,不愿和父皇亲近了?父皇还记得你小时候总爱趴在父皇膝头睡觉,每次都能让父皇腿麻上好一阵。
还爱攀到父皇的背上,让父皇趴下给你当马骑,父皇从来没有一次拒绝过你
宣城被他吊起回忆来,红了眼眶,喉咙里似堵着一团棉花不上不下,嘶哑地唤道:父皇
女大不由父。吕蒙兀自摇头叹息,早就期料到宣城半夜莫名出现在这宫中是打着什么目的,道:父皇没有想到你竟为了一个反贼做到这种地步。
宣城险些被他动摇了念头,但一听到他将舒殿合称之为「反贼」,旋即冷静了下来。
她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沉重的吸了一口气,咬着下唇,让自己心硬起来,道:既然父皇已看破了女儿的来意,那也该明白女儿接下来会做什么吧?
吕蒙刚想开口说话,便见宣城抬起头来,双眸藏着坚毅与初露的锋芒道:那就请父皇退位吧,女儿不想做出伤害父皇的事情,也不想让吕蒙敲了敲桌面,话锋一转问道:宣城你可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女子谋逆篡位,这样的事情史无前例,闻所未闻,你以为你就此便能顺利的登上皇位吗?朝臣会许?天下百姓会心甘情愿臣服你吗?
宣城不等他讥讽的话说完,便斩钉截铁道:既然史无前例,那便让宣城来做这第一人!
生为女子有何错误?凭什么生来便只能戴着世俗所给予的镣铐生活?她偏生不信这番道理!
她从怀中取出拟好的圣旨,命道:金吾卫何在?请皇上下位!
在吕蒙的瞳孔中,本该保护他的金吾卫全副武装的从大殿外头涌了进来,铁甲间夹带着雨水濡湿地面,寒光闪闪的矛刃此时全朝向了他。
稍后,他又见到了一个至亲出现在面前。
好啊,好啊。吕蒙大笑过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厉声道:怀阳,你竟也背叛了朕!
分开众人走出来的怀阳长公主,一顿道:皇妹只是来看看皇兄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会不会后悔。
朕悔什么?吕蒙抓着椅翅的手背青筋凸起,像极了狗急跳墙的困兽,瞪圆了眼睛,道:朕从来没有做过一件错事!
怀阳长公主见他仍不知悔改,匪夷所思道:那皇兄落到如今众叛亲离的地步,难道都是天下人负你?
吕蒙嗤笑一声,转而对宣城说道:是父皇小看你了。
你皇兄们都没有做到的事,你竟做到了,你要是个男孩该多好?
他惋惜道:你那些皇兄没有一个能及你半分聪颖,就算你的太子哥哥也一样。
若是你是个男孩,父皇定会将这身下的皇座交到你的手上,何必再操心这天下是非?
宣城听不下去了,更怕自己会顾忌父女亲情而退缩,正要下令让人带皇上下去休息,就听吕蒙遗憾说道:只可惜你求助错了人
宣城和怀阳俱是一愣,吕蒙接着说道:父皇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此时退出去,父皇就当作今夜无事发生,不与你追究责任。
倘若你偏儿子他杀的时候都不会手软,何况女儿呢?即便再喜欢,到底也没有自己重要。
都走到这步了,她还有返回的余地吗?宣城轻笑了一声,露出决绝的神情来,道:女儿能走进这座大殿里,便早就将生死忘却于身外,父皇以为女儿还会怕吗?
大殿内风雨欲来,剑拔弩张,吕蒙冷冷唤道:武定侯你该出来了。
在「武定侯」三个字从吕蒙的嘴中吐露出来之时,怀阳长公主的脸色便乍然一变。
臣在应着声,身拔八尺有余,一身银甲的赵鸿池携剑从吕蒙身后的帷幕中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让我在年纪轻轻就有了三高的压力。
第165章 赐鸠酒
一道惊雷照亮了天牢的窗台, 外头在下着大雨,水汽渗过厚重的墙砖,侵入进牢房中, 令满地的稻草仅剩数根是干燥的。
原本静坐侧耳听雨的舒殿合, 心下没由来的一突, 隐隐有大事将要发生的不祥预感。
那日她从陈差头的口中听说宣城怀孕和冯正为她代罪的事之后, 因为情绪波动, 导致毒素趁机发作, 所以才当场呕吐了一口血来。
幸好陈差头送药及时,将她从毒发身亡的边际上拉扯了回来,让她如今还能保存一条性命。
她自然不相信宣城会背叛自己, 但是宣城是为什么目的扯这样的谎话, 这才是令她不安的真正原因。
宣城手上什么都没有, 心地又柔软孝顺, 远不是吕蒙的对手, 两人要是争锋相对起来,她无异于是在以卵击石。
吕蒙冷血无情心狠手辣,谁知道他会不会像对待前面那些皇子们一样对待宣城?
而冯正也是
无论是宣城, 还是冯正,他们在外头都努力为让自己活下去, 而自己却在这牢房内想放弃自己, 辜负她们的心意, 舒殿合忽的觉得自己有些傻了。
就算自己身上的毒已经无药可救了,那也得出去见她们最后一面, 再认命也不迟。
后面又听陈差头说冯正被释放了,她才稍稍歇了一口气,侥幸吕蒙到底是没有对他怎么样。
她心烦意乱, 动了动手脚,试图将自己从镣铐之下挣脱出来,但皆是做无用功。
就在她艰难的从地上站起来之后,牢房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铜钥相互撞击的声音,像是有人急匆匆朝这边而来。
舒殿合扭头瞧了一眼牢窗外交纵成帘的雨幕,转回头的时候,果然看到陈差头一派焦急模样的出现在了牢房前。
驸马糟糕了!他惊慌失措的说道:卑职在来的路上,意外窃听到刑部尚书与卑职的上司言说,皇上已经下令要赐鸠酒秘密处死您!
在入狱时,舒殿合便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此时听到这个消息,一点也不感到惊讶或害怕。
只是难怪,难怪她会有突如其来的不祥预感。
何时?她复又盘坐了下来,问道。
应该就在今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