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路自己喝了一碗,露出碗底给曹征看了看,道:“左临风要你喝酒,你躲过了今天,还有明天。”
曹征自知无法,只好放下手,任左临风灌酒。
原职方司郎中罗正舆补了武选司赵正发的缺,于是立了军功的曹征便被指去,补了职方司的空,虽说自从镇抚到职方司郎中在等级上看并没有升多少,可从地方官到京官,这确实一个巨大飞跃。
曹征是仁惠十六年的进士,原本也是打算走仕途的,只是苦于无人赏识,蹉跎了几年后辞了官,凭着一身本事,又去投了军。
八年辗转,他终于又回到了京城,又重新走上了仕途的路,也算是得其所了。
“你升官了不请我们喝酒?还该罚!”
曹征只连声求饶。
左临风喝了好几坛酒,眼周都发红,他嘴上说得狠,却也只灌了曹征两碗就扔了酒碗,又去与还没倒的高束锦、林不韦二人斗酒了。
直到这二人也倒下,他才一个人坐到露台上,倚靠着柱子看天上的星星。
齐路被灌了两坛酒,也有些醉意,他捏着一碗酒,到左临风旁边,左临风被黑影笼罩住,回头,见是齐路,笑了一下,朝着齐路举了举碗,又闷了一口。
齐路明白,左临风不高兴。
他同齐路一样,被困在这四方的京城了。
他昨天领了京卫左都督一职,直属皇帝管理。
任朝廷如何将他夸得天花乱坠,他脑子还是时刻清醒着,他明白,这只不过是算计朔北的一环。
左临风在陵越这一战中实在是智勇双全,出类拔萃,后洪丙洪参将阵亡,他暂代参将,调度得宜,指挥得当,不出意外,朔北一战结束,论功行赏时,他该是风光回朔北,到郑将军手底下去当他的左参将。
朔北安定了,可他这个将领却走不得,还要被用来安定朝廷的人心。
边地易平,人心难安。
只有齐路和他的副手都留在京城,时时刻刻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才能叫这些人安心。
曹征也过来,坐在一旁。
左临风道:“你们知道吗?我昨天梦到了葛三万,他给我行礼,叫我左都督…”
曹征转过头,红着眼,不去看他。
“我还说要照顾好他的祖母…可我如今…”
曹征作势要捂他的嘴,又指了指天。
只恐高楼说不得。
半晌,左临风望着他,哽咽着把话咽了下去。
葛三万和左临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陵越一战中,替左临风挡了一刀,当场就被劈死了。
“计是大殿下定的,我照着办就是了,勇是葛三万给的,我有什么功,我凭什么当这都督…”
葛三万是左临风的一个坎,越不过的坎。
葛三万死得并不算光荣,因为他还没有来到及立下功劳,还只是个兵,因此,朝廷论功行赏时,名册上,葛三万这个名字,在上报时被划掉。
陵越那一战实在是苦,死了六万多士兵。
可却只上报上去不到三万。
如何划掉的?
看不清脸的一律不算。
剩下三万多兵士如何?
以不知所踪论处。
目的也十分简单易懂,如此,朝廷便可以省下一大笔抚恤金。
那些将士的家人,等不回自己的儿子和丈夫的归来,也等不儿子和丈夫的荣誉。
保家卫国,那些将士的小家却都难以维系。
这一则消息出来时,的确令人心寒,也令人心惊,朝廷国库竟已空虚到如此了。
然而听说,齐皇如今不满新建不到半年的道观,又在四处寻觅工匠去画图纸了。
除了这三人还站着,剩下四人都喝醉了,没有家室的都还倒在桌上,有家室的都被自家叫来的侍从拖走了。
朔北一共到京城来的,十三个人,如今能聚齐的,连着左临风,不过六个。
原本在朔北毫无顾忌、把酒言欢的兄弟,如今到了京城,新领了官职,也都各自有了避讳,不敢随意走动。
齐路低头看,酒楼还还热闹,隔壁明月教坊人来人往,一曲“芳草叹”随着风吹入醉仙酒楼。
缠缠绵绵的女声唱着,“国破家亡春何在,只待明朝枕上看……”
一旁的左临风,原本还酒意上头,悲春伤秋的,望楼下随意一瞥,突然利声叫道:“大哥!你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