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刽子手的刀下死过太多人,忠臣、良民、佞臣、刁民,这些或肮脏,或赤诚的灵魂,都曾消弭在他的刀下。
李勒大叫,看到鲜血喷到他的脸上,溅到他微微凸起的眼睛上,他也只是转了转眼球。
可为什么呢?明明坐在上面的男子,穿着最好的丝绸衣,踏着最好的云纹靴,纤细风流,怎么会像身份低贱、粗鄙狠戾的刽子手呢?
李勒靠着吞咽口水解了自己喉咙的干涩,脑中终于将面前男子的话过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应该反驳对方的话,可是他该如何反驳呢?
他无法反驳。
他赌的时候,以为不会的,他以为自己会赢的。
只要冒一次险,他就能让家人过得更好…
他换信的时候,以为不会的,不会被查出来。
只要冒一次险,他就能弥补自己的过错…
他以为。
不会的。
只有他自己,这么以为。
李勒觉得有些难以呼吸,空荡荡的肚子开始闹了起来,一阵阵地痉挛,一涌而上的情绪中,有害怕,也有后悔,待他缓过来时,面前的椅子上已经没有了人。
李勒被拉了下去,有人需要他活着。
江南竹道:“令狐言。”
“这封信,一定和令狐言有关。”
“毁堤哪有这么容易?”
“令狐言死了吗?”
一连问了几句,周庭光能看出,江南竹情绪有些激动,说话的语速都快了不少。
江南竹似乎急着要出去,周庭光大步跟着江南竹,“令狐言还在大理寺。”
“没死就好。”
他停下来,将脸转向周庭光,眼中放出精明的光来,喋喋,“令狐言,他是个聪明人,他是个聪明人……”
周庭光并没能体会到其中的深意,他只觉得此刻的江南竹有些疯狂。
江南竹有些激动。
这是难免的。
因为这是他作为自己,要破开的第一个局。
他是被折断翅膀,豢养在金笼子中的雄鹰,但他不会甘心做一个贵宠,他是鹰啊,他日复一日地假装乖顺,却也不甘示弱地啄那困住他的金笼子,只要笼子有了一点缺口,他就会逃出去,哪怕落了一身的羽毛,哪怕浑身伤痕——他已然窥见这金笼子外的天空。
这算是他的曙光吗?
是。
这次,他不是南安王,他是江南竹。
他不需要他人的注目,但他太需要找到自己。
他没有迷失,他只是,有些看不清自己了。
断翅的雄鹰拍拍翅膀——即使飞不起来,也要离开,离开所有困住他的。
周庭光叫住他,“小君,此外,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
“我去摸排时,发现…代县卫所的韩千户也在里头。”
韩千户韩企。
江南竹思索一瞬,而后露出明快的笑来,“越来越有意思了。”
最催困意的午时,卫所的一个偏宅中却热热闹闹的。
原来是一群京卫在吃酒。
这是他们好不容易的闲暇。
齐路自知左临风年纪小,又没背景,那些京卫们都是人精,见人下菜碟,都欺负他老实,不服他管,于是便叫他领着代县本地的千户和卫兵去临江村和李家庄去挖淤泥,自己带着冯瑗这些内城来的京卫去堤坝上了。
冯瑗等人好吃懒做都成习惯了,即使齐路在当场,他们也是趁机偷奸耍滑。
齐路没这么好糊弄,也不给他们面子,当面斥了为首的冯瑗,杀鸡儆猴,惹得冯瑗闹了好大一个没脸。
冯瑗愤愤,又想到自己的亲爹——左都御史冯少虞前些天参了齐路一本,便觉得齐路是怀恨在心,于是更加不满。
只是他无法对齐路怎么样,便只能靠欺负与齐路交好的左都督左临风泄愤。
淤泥差不多除尽了,齐路有意让他们好好歇息,冯瑗等人这两天便清闲下来,今天冯瑗请客,一群人正在他们暂住的卫所里吃酒。
冯瑗与众人正喝酒呢,与冯瑗交好的一个小百户上来,贴他耳朵道:“左都督回来了。”
冯瑗此时酒意也有些上头,他重重掼下酒坛子,出门,正巧碰着左临风怀里抱了十几个捆在一起的药包,堆得将脸都遮了一半,向他这里走过来。
